第329章 冬储大计寿星递错盐罐三回
“没够。”念冬抱着沈厉川脖子，脸蛋冻得跟红薯皮一样，嘴里还有余劲，“再打一回。”
沈厉川把她帽子往下压了压：“手都僵了，先回屋暖暖。”
周大勺从灶房探头，锅铲指着院里这一滩碎雪：“连长，把寿星交给俺，灶房有正经事。”
“啥正经事？”念冬脖子一伸。
“冬储。”周大勺把锅铲往腰上一别，两手叉着：“入冬的菜不存起来，等腊月里吃啥？吃雪？”
陈麻子蹲在门槛上拍鞋底的雪：“那俺也去帮忙？”
“你帮倒忙。”周大勺抬脚把他往外顶了半步，“上回让你切萝卜，切成骰子那么大，俺锅里能下？”
陈麻子委屈得嘴巴往下撇：“那念冬就行？”
“念冬是寿星，寿星干啥都行。”周大勺把围裙系紧，冲沈厉川招手，“连长，放人。”
沈厉川把念冬搁到灶房门口，给她袖口挽高两圈：“别碰刀，别碰火。”
“知道。”念冬踩着小碎步往灶台跑，棉鞋在石板上踢踏。
灶房里比院子暖和一大截。土灶烧着底火，锅边烘着三把洗净的白菜，木架子上挂着两串干辣椒和半截腊肉皮。石台面上摆了一排陶罐，最大的能装半斗米，最小的只有念冬巴掌那么高。
周大勺把一筐白萝卜从角落拖出来，蹲下去挑拣：“今天的活——萝卜切片晒干，白菜抹盐压缸，豆角挂绳风干。寿星，你干哪样？”
念冬蹲下来学他翻萝卜，两只手抱住一根，跟抱柴棍似的：“念冬洗菜。”
“成。”周大勺把木盆端到她面前，倒了半盆井水，“一棵一洗，根上的泥搓干净，叶子别撕烂。”
念冬捞起第一棵小白菜，两手攥着往水里按。白菜叶子比她手掌还宽，她按下去这头，那头翘起来，水花溅了她半张脸。
“慢点。”周大勺回头看了一眼，“又不是给它洗澡，轻着来。”
念冬换了个法子，两手捧着菜根往水里搅。搅了三圈，白菜从她手里滑出去，啪地落到地上，带着一摊水。
周大勺刀都没停：“捡起来再洗。”
念冬弯腰把菜捡回盆里，又捞起第二棵。这回她学乖了，一只手按住菜帮子，另一只手搓泥。搓了几下，手指一松，白菜又飞出去，这回落到灶台边，正砸在陶罐上，罐子晃了两下。
周大勺头也没抬：“第三棵要是再跑，俺就让白菜洗你。”
“白菜不会洗人。”念冬把菜捡回来，小脸上挂着水珠，“它没手。”
“它有叶子，叶子比你手大。”
姜小草端着药箱从门口经过，往里瞅了一眼：“老周，你让两岁娃洗菜，不怕她把灶房淹了？”
“淹不了。”周大勺把切好的萝卜片摊到竹匾上，“俺就给她半盆水，淹也淹不过门槛。”
念冬这时候已经洗到第四棵了，盆里的水浑了，地上湿了一片，她棉袄前襟全是水印。但白菜倒是有三棵算洗干净了，整齐齐码在盆沿上。
“行了。”周大勺走过来看了看，拎起一棵翻了翻根部，“这棵成，泥搓掉了。”
念冬眼睛弯起来：“念冬洗得好？”
“凑合。”周大勺把那棵合格的白菜放到案板上，“下一步，抹盐。来，把盐罐递给锅爷。”
他往石台上一指。石台上并排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陶罐，一个装盐，一个装红糖。秀兰送来的红糖被周大勺分了一小撮出来日常用，两个罐子都是青灰色，大小差不离。
念冬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她手短，够着了左边那个，两手抱住递过来。
周大勺接过去，手指捻了一撮往白菜帮子上一抹，刚搓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
“甜的。”
他把手指伸到嘴边又舔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念冬，你递的是糖。”
念冬歪头看着他：“不是盐？”
“盐是咸的，这是甜的。”周大勺把罐子往台上一放，“另一个，右边那个。”
念冬又踮起脚，这回她记住了，伸手去够右边。可她个子矮，右边的罐子靠墙更深，她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爬上小板凳，整个人趴到台面上，手指才碰到罐子边。
她把罐子抱下来，小跑着送到周大勺跟前。
周大勺接过去，指头往里一探，搓了搓。
他看着念冬，又看看罐子。
“还是糖。”
“啊？”念冬瞪大眼。
“你把同一个罐子递了两回。”周大勺把罐子翻过来看底，底下用木炭画了个圈，“有圈的是糖，没圈的才是盐。俺也去跟你说了，你看底了没？”
“没看。”念冬老实实承认。
周大勺叹了口气，把她领到石台前，拿起两个罐子翻过来给她看：“这个，圈，糖。这个，没圈，盐。记住没？”
“记住了！”念冬拍着小胸脯。
周大勺把盐罐放回右边，糖罐放回左边：“去，拿盐来。”
念冬这回看得仔细，先蹲下去看罐子底。她把右边那个翻过来，底下干净净。
“这个！”她抱着罐子跑过来。
周大勺接过去，手指头往里一沾，放到舌尖上。
他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念冬。”
“嗯？”
“这是面粉。”
念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麻子不知道啥时候蹲到了灶房门口，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锅爷爷，要不要俺也去教她？”
“你滚远点。”周大勺拿起擀面杖指他，“上回你把醋当酱油倒了半碗，还有脸说。”
念冬蹲在地上，小手指头戳了戳面粉罐子，又戳了戳盐罐子，一脸为难：“它们长得一样。”
“不一样。”周大勺把三个罐子排开，蹲到她面前，一个一个点，“这个重的是盐，轻的是糖，最轻的是面。你掂。”
念冬伸手掂了掂盐罐，又掂了掂糖罐，认真点头：“盐重。”
“对了。”周大勺站起来，“以后递东西先掂，掂不准就闻。盐没味，糖是甜味，面是干味。”
念冬抱起盐罐，这回稳当递到他手里。周大勺捻了一撮，放到舌尖，咸的。
“总算对了。”他长出一口气，“寿星同志，你这三回递罐子，够俺写半页账。”
“那念冬帮锅爷爷记账。”念冬跑去拿小木碗，要帮他盛盐。
“别，你端碗就行。”周大勺赶紧把盐罐护住，“你要是把盐洒了，今冬的咸菜全完。”
姜小草从门口探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念冬，出来喝口水，让锅爷爷安生干会儿活。”
“不要。”念冬抱着木碗蹲到萝卜筐边，“念冬还要帮忙。”
周大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筐萝卜，牙一咬：“行，你来摆。俺切好的萝卜片，你一片一片往竹匾上码，别摞着，摊平了晒。”
这活念冬干得来。她蹲在竹匾边，小手捏着萝卜片，一片往上放，放得歪七扭八，但确实没摞。
周大勺切一片她摆一片，两人配合了一阵，灶房里只有刀碰案板和小脚挪动的声响。
陈麻子又凑到门边：“寿星摆得咋样？”
“比你强。”周大勺头也不抬，“她至少没偷吃。”
念冬听见“偷吃”，手里那片萝卜停在半空，转头看着周大勺：“念冬能尝一片吗？”
“生的，不好吃。”
“念冬想尝。”
周大勺从案板边捻起一小条萝卜丝，递到她嘴边。念冬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小脸皱成一团。
“辣。”
“俺也去说了不好吃。”周大勺笑着拿袖口给她擦嘴，“等腌好了，又脆又咸，下粥能吃半碗。”
念冬把那口萝卜咽下去，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水：“那念冬等。”
“等得住？”
“等得住。念冬会期待。”
周大勺切萝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小丫头蹲在竹匾边，鼻尖还红着，嘴角沾着萝卜汁，说出来的词却是昨晚林书远刚教的。
他笑了，刀又落下去，又脆又稳。
赵铁山从院里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站到灶房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眼周大勺，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码萝卜的念冬，声音压得很平：“老周，出来一下。”
周大勺把刀搁下，擦了擦手，跟着出去。
灶房里只剩念冬一个人，她还在认真真摆萝卜片。摆完最后一片，她站起来拍手，往门口看了一眼。
院墙外头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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