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第一场雪把小许旧帽子埋住了
赵铁山往院门去：“开门。”
王大牛抽开门栓，门外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棉袄肩头落着白，脚边一圈浅雪，怀里抱着个布包，手里还提着顶旧军帽。
“团部的小许。”他先冲屋里几个人点了下头，“我昨晚到镇口，怕扰着娃，才在外头等。”
周大勺把锅铲往门框上一靠，眼睛先落到那顶帽子上：“站这么久，不进来喝口热水？”
小许摆摆手：“俺也去把口信送到就走，前头还有路要赶。这顶帽子俺也去也用不上了。”
“用不上？”陈麻子从门后钻出来，鼻子一动，“那俺也去用得上，先给俺挡风。”
姜小草拿药箱带子往他胳膊上一抽：“你先把嘴闭上。”
小许把布包放到石台上，里头滚出两颗水果糖，一双小棉袜也跟着露了头。
“团部妇救会塞的，给娃。”他说。
赵铁山点了下头：“有心了。进屋，先暖暖手。”
小许抬脚跨进门槛，才走两步，又停下，抬眼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雪粒落在“沈念冬”三个字上，边角白了一点。
“这牌子刻得正。”他咧嘴笑了一下，“一看就知道，娃在这儿有名有家。”
念冬还睡在炕上，外头的动静把她闹醒了。她抱着小木牌坐起来，刚揉了一下眼，院里风就往屋里送了一阵。
她听见了雪落地的细响。
“爹爹。”她掀开被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黏，“外头咋啦？”
沈厉川把她抱起来，替她穿上棉鞋：“自己出去看。”
门帘一挑，风就钻进来。念冬先缩了下脖子，下一刻又把手伸了出去。白点落在她手背上，转眼就没了。
“下雪了！”
她眼睛一下亮了，脚底踩得急，刚落地就往院里跑。
姜小草在后头喊：“慢些，地上滑。”
念冬不管，蹲下去抓了一把雪，先往自己脸上蹭，咯咯笑了一声，整个人往雪地里一滚，身上立刻沾了满白。
陈麻子看得手痒，也蹲下去团了一块：“俺也去给她堆个大雪人。”
周大勺一把拍开他的手：“你那手劲，雪人脑袋都能叫你拍歪。”
“歪就歪。”陈麻子把雪团往地上一放，“歪着也能站。”
王大牛从墙根捡来两根短枝，递给姜小草：“手给它安上。”
姜小草接过枝子，弯腰帮念冬拢雪：“先堆肚子，再堆脑袋。别乱滚，衣裳一会儿就湿透了。”
“湿透也不怕。”念冬抱着一捧雪，蹲在地上哼哧哼哧往前推，“这是给雪娃盖屋。”
她力气小，雪球推得慢，推两下就歪出一截。沈厉川站在旁边，伸手帮她托住下头那团：“往前推，别抬太高。”
小许也蹲了下来，和她一块儿搓雪。他手大，团出来的雪球圆得多，念冬看了两眼，立刻伸手去抱。
“这个给谁？”
“给雪娃的肚子。”小许说。
念冬把两个雪球往一块儿摞，歪得厉害，头重脚轻，眼看就要倒。她皱着眉想了想，干脆把旁边的雪扒拉过来，往下头垫厚了些。
“这回不歪了。”
周大勺提着红萝卜从灶房出来，嗓门拔得高：“来，鼻子有了！”
“俺也去还没说要鼻子。”念冬扭头看他。
“雪人没鼻子，咋出门见人？”
“那给它安一个。”
陈麻子又摸来两根枯枝，往雪团两边一插：“胳膊也有了。”
王大牛递过去一块小木片：“嘴呢？”
念冬想了半天，捡起两粒小石子按在脸上，拍完又歪头看了看，小脸上全是雪水。
“这样就成。”她拍了拍手，抬头去看小许，“还差啥？”
小许把那顶旧军帽摘了下来，帽檐上还沾着路上的雪泥，补丁缝了两层，边都磨软了。
“差这个。”他说。
念冬伸手接过帽子，先摸了摸，又抬头看他：“给雪娃？”
“给它。”小许点头，“俺也去戴了两年，今天借它住一冬。”
念冬踮起脚，把帽子往雪人头上一扣，帽檐歪到一边，她却没扶正，只认真看着，分明是在认人。
“这是小许叔叔。”
小许怔了下，手还悬在半空。
念冬又说了一遍，声音脆生生的：“这是小许叔叔的帽子，雪人戴着。”
院里的人都停了手。
小许低头看着雪人头上那顶旧帽子，喉咙滚了一下，最后还是笑出来，抬手朝雪人敬了个礼：“成，俺也去认。它替俺也去守门。”
他把帽檐上的雪粒拍掉，声音放轻了一点：“俺也去这顶帽子跟了半条路，今天到这儿，算到家了。”
周大勺跟着咂了下嘴：“帽子都到家了，俺也去看这雪人也算落户。”
陈麻子背过身去，袖口在眼角蹭了两下，嘴里还硬：“这雪太冲，直往人眼里钻。”
姜小草没拆穿，只把热水壶提过来：“都别站着，先喝一口。娃手都红了。”
沈厉川把念冬抱起来，给她拍掉身上的雪：“玩够没？”
“没。”她抱着小木牌，眼睛还盯着雪人，“它还没学会敬礼。”
“俺也去教。”陈麻子立刻接话，蹲下去把雪人的一根枯枝往上抬，“先把胳膊摆正，敬礼才正经。”
“你别碰。”姜小草伸手挡他，“你一碰，它准倒。”
“俺也去手稳。”
“你抱碗都能晃。”
院里一阵笑，连小许都跟着笑了。他拍了拍帽檐上的雪，低头看念冬：“娃，俺也去得走了。团里还等着回话。”
念冬抱着雪人头上的帽檐，立马抬眼：“小许叔叔不看雪娃了？”
“看。”小许把帽檐往她小手底下按了按，“俺也去回头再来。等俺也去再来，这雪人要是还站着，俺也去给它带点新东西。”
“啥新东西？”
“你想要啥，俺也去就找啥。”
念冬想了想，仰起脸：“糖。”
小许笑出声，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碰了一下：“成，俺也去记下了。”
赵铁山站在门边，看了眼天上还在落的雪，又看了眼门口那块木牌：“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正好。雪一落，门也有了门样。”
周大勺把一盆热水端进灶房，回头喊了一嗓子：“门有门样，屋有屋样，娃先有娃样。快进来，别在外头待久了。”
念冬被沈厉川抱进怀里，回头还望着雪人：“爹爹，它真能守门？”
“能。”沈厉川替她把围巾拢好，“它守外头，咱们守里头。”
院门口那座小雪人戴着小许的旧帽子，歪着身子站在木牌底下，雪落一层，它就厚一层。
陈麻子又往脸上抹了一把，转过身去提起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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