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周大勺有灶台念冬扣碗睡着
沈厉川一脚踩住铜扣，手已经摸到枪上：“门外谁？”
陈麻子在窑口蹲着，脸贴着门框往外瞅：“连长，没看见人，就后墙那边土掉了点。”
“后墙！”
王大牛拎枪冲过去，两个岗哨跟着绕向窑洞背坡。
念冬被这动静惊醒，抱着小布袋坐起来，嘴边还粘着米粒：“爹爹，坏人还没睡？”
姜小草把她按回毯子里，手掌盖住她小脚：“坏人睡土坑去，你睡炕。”
赵铁山弯腰捡起那半枚铜扣，放到灯旁瞧了瞧。缺口边很新，像刚被人掰开。
他看了沈厉川一眼，又看念冬怀里的布袋。
这东西是冲娃来的。
“秦守成。”赵铁山把铜扣包进布角，“院墙外加人。别声张，别吓着老乡。”
秦守成从外头跑来，帽子压得很低：“西坡土沟抓到脚印，没抓着人。那人熟路，钻麦秸垛后头走了。”
陈麻子咬牙：“他娘的，到了吴起还让他跑？”
周大勺从第二孔窑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米瓢：“跑就跑，先让他饿着。咱有灶，他没有！”
这句话一出，窑洞里外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周大勺站在灶台前，眼睛红了。
不是哭出来的那种，是被灶火一熏，半天没舍得眨。
一年来，他背着那口黑锅过河、钻林子、爬雪山，锅底磕出坑，锅沿缺了口。今天这灶台四四方方，柴码在墙边，小米袋靠着土墙，红薯堆在筐里，还有一把干菜吊在梁下。
周大勺伸手摸了摸灶沿，指腹沾了灰，嘴巴抿了半晌。
“老周，你可别抱着灶台喊媳妇。”陈麻子靠在门边，“娃还看着呢。”
“滚蛋。”
周大勺拿米瓢指他，鼻翼动了两下：“俺这是有家伙什儿了。正经灶，正经锅，正经柴。今天谁拦俺做饭，谁就是俺仇人。”
念冬从毯子里钻出小脑袋：“锅爷爷做饭饭？”
“做！”周大勺腰杆一下挺起来，“陕北焖饭，小米，红薯，干菜，一锅焖。孙女等着，今晚吃到打嗝。”
陈麻子举手：“我能先报名打嗝吗？”
姜小草把药箱合上：“你先去洗脚。臭味飘进锅里，老娘把你吊到院门口。”
王大牛从后墙回来，衣袖蹭满土：“没抓到，墙外有两道新印子。人不重，跑得快。”
沈厉川把念冬抱下炕，替她穿上小鞋：“先吃饭。饭后换岗，夜里不松。”
赵铁山点头：“娃住里头，连长守门。老周开灶，吃饱才有力气抓人。”
周大勺一听“开灶”，整个人都忙起来。
他把小米倒进盆里，清水一冲，黄澄澄的米粒在盆底打转。红薯削皮切块，干菜泡开，灶膛里柴火烧起来，火舌舔着锅底，热气从锅沿往外冒。
念冬蹲在门槛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锅爷爷，开花了吗？”
“还早。”周大勺拿勺顺锅边推，“饭得等，急不得。你看，米先喝水，红薯再下去，干菜最后收味。”
陈麻子端着空碗挤过来：“老周，我这碗也喝水了，它想下锅。”
周大勺头都没回，一勺柄戳到他肚子上：“碗排队，人滚后头。”
“我可是门神，门神得有供饭。”
念冬认真点头：“门神叔，小碗。”
陈麻子捂着胸口：“念冬同志，叔今天膝盖救过你。”
“小碗两勺。”念冬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要臭鞋勺。”
窑洞里笑成一片。连第一孔换药的伤员都探出半个脑袋，喊着让陈麻子把鞋供出去立功。
灶房香气慢慢厚起来。
小米吸饱了水，红薯块软下去，干菜的咸香混进米香里。周大勺盖上锅盖，用湿布压住边，蹲在灶前看火。
他看了几眼这灶，又看门口坐着的念冬。
娃的小脸被火光照得红，手里还抱着那个小布袋。外头有人惦记她，屋里这口锅得先把她肚子填稳。
周大勺擦了把眼角：“孙女，今晚吃饱睡。天塌了，锅爷爷先拿锅顶着。”
沈厉川站在门边，听见这话，指尖在枪套旁停了停。
他没有插话，只把门帘往旁边压好，挡住外头吹进来的土风。
姜小草瞧了周大勺几眼，又瞧沈厉川：“一个守门，一个守锅，倒也齐整。”
赵铁山坐在木凳上，手里捏着那块包铜扣的布：“饭熟了，先给伤员送。再给娃，再给岗哨。剩下的人按班来。”
“政委，这回能不能让我排在娃后头？”陈麻子把碗举高，“我闻了半天，魂都快进锅了。”
周大勺掀开锅盖。
热气一扑出来，满窑洞都是香。小米粒抱着红薯块，干菜窝在饭里，锅边还结了一层黄黄的锅巴。
陈麻子眼睛发直：“娘哎，这不是饭，这是北边给俺开的门。”
“少酸。”
周大勺拿勺盛了第一碗，递给姜小草：“送伤员。走慢点，别洒。”
第二碗，他盛得满满当当，红薯块挑了两块最软的，端到念冬跟前：“孙女，吹着吃。”
念冬两只手捧碗，吹得腮帮鼓鼓的，舀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一下亮了：“甜！饭饭甜！”
“红薯甜。”周大勺笑得胡子乱颤，“吃，锅里还有。”
沈厉川接过第三碗，先送到赵铁山面前。
赵铁山没推，端起吃了一口，筷子停了停：“老周，这顿饭，记你一功。”
周大勺嘴硬，手却在围布上搓了两下：“功不功的先放着，别剩锅底。”
王大牛端着碗蹲到墙根，几口下去，喉咙里冒出个饱嗝。他赶紧捂嘴。
陈麻子立刻抓住：“大牛先打嗝了！他破坏队形！”
王大牛把碗护住：“你再喊，我把你碗端走。”
“别端！”陈麻子抱碗往旁边躲，“这饭比我命金贵。”
院里吃饭声热起来。有人捧碗蹲着吃，有人靠墙吃，有人吃到一半把脸埋进袖子里。没人笑话谁。
念冬吃完第一碗，把空碗举起来：“还要。”
周大勺早等着，第二碗盛得比第一碗还实：“慢点，肚肚有数。”
“肚肚说还行。”
姜小草拿帕子擦她嘴：“你肚肚还会说话？”
念冬点头：“它说锅爷爷好。”
周大勺转身去盛饭，肩膀抖了两下，偏说：“麻子，听见没？俺连娃肚子都收服了。”
陈麻子嘴里塞着饭：“我也服，给我第三碗，我当场投降。”
“你先把第二碗嚼完！”
夜色落到南院，岗哨换了一轮。外头有人低声报了平安，后墙没再有动静。
念冬吃完第二碗，小肚子鼓起来，还不肯放勺：“第三碗，念冬拿着闻闻。”
沈厉川本想拦，低头看见她眼皮已经往下压，嘴边还沾着一粒小米。
周大勺盛了小半碗：“闻闻可以，别撑。”
念冬抱着碗坐在炕上，勺子还没伸进去，人先往旁边歪。
姜小草伸手没捞住，只听“啪”的一声，小木碗扣在念冬脸上，几粒小米粘在她鼻尖。她闭着眼，抱着碗边，已经睡熟了。
陈麻子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连长，我能笑吗？”
沈厉川把碗拿开，给念冬擦脸，嘴角还是没压住：“小声。”
周大勺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睡得满脸米香，眼泪这回真掉进了围布里。
可窗外土墙下，一只沾泥的手慢慢摸到后门闩边。另一枚完整铜扣，被人轻轻塞进了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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