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回杭州走亲戚(上)
几天的亲戚走下来,无邪收的红包塞满了羽绒服内袋,每个长辈都给,每个都不让他推辞。
谢妈妈给的那个最厚,她提前问过谢微言无邪喜欢什么,谢微言说手表,谢妈妈说那不行手表太贵了给钱让他自己挑,谢微言说他已经有一块了,谢妈妈说那给钱总没错。
于是无邪收到了一叠厚得能当砖头用的现金,外加一张写了“密码是微言生日”的银行卡。
晚上回到家无邪把红包一一拆开放在茶几上,数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微言靠在他旁边问怎么了,无邪说以前过年三叔也会给红包,但从来没有这么多长辈同时给过,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微言把他手里那叠钱拿过来放回茶几上,然后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怀里,说了句以后每年都有。
……
初六这天,谢微言没有安排任何亲戚家。
无邪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在收拾行李袋,往里面装了两盒谢妈妈亲手做的酱牛肉和一罐腌萝卜。
“今天去回杭州走亲戚,咱们专门去一趟杭州,姥爷舅舅他们都在杭州,顺便也看看解奶奶。”
谢微言把行李袋拉链拉好,转头看着他。
“我只有一个舅舅,陈正平。他是我姥爷收养的战友的儿子,跟我妈没有血缘关系,但比我亲舅舅还疼我。”
无邪从床上坐起来,他之前听她说过舅舅的事,小时候她被绑架,舅舅连夜从杭州赶到北京,在医院里守了她整整一周,谁劝都不走。
后来她被他三叔欺负,舅舅又为她找二叔,让二叔他们再也不敢动姐姐。
无邪见过舅舅,可还是觉得舅舅气场强大,他有点怕,“舅舅知道你要去吗?”
“昨晚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今天专门在家等我们。”
两个人从北京飞到杭州,落地之后谢微言在机场租了辆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西湖边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车子在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门口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各摆了一盆茶花,开得正盛。
谢微言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舅!”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形偏瘦,头发乌黑浓密,精神也很好,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体制内工作的人特有的沉稳和干净。
他看到谢微言的第一眼没有说“微言来了”这种客套话,而是直接走过来,把她肩膀上那根掉落的头发拈掉了。
“头发又长了。上次见你的时候刚过肩,现在快到腰了。”
“忙,没时间剪。”
“再忙也要剪。”陈正平转过来看着无邪,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长期做组织工作的人特有的审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很自然的观察,“无邪?好久不见。”
无邪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舅舅。”
陈正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把躬鞠到底,“不用这么大礼。进来坐。”
他领着两个人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客厅不大,装修简洁而有书卷气。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功夫茶具,茶海是紫砂的,养得油润发亮。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和”二字,笔迹跟谢微言北京书房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舅舅,你今天不值班吗?”
“没事儿,有杨秘书在呢,有事儿他会给我打电话。今天是家宴,我们一起吃顿饭的时候还是有的。”陈正平在茶海边坐下来,开始泡茶。
他泡茶的手法利落而从容,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他给无邪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去年清明前,我在梅家坞一个老茶农那里收的龙井。他种了几十年茶,每年只做明前这一批,不对外卖,只留给朋友。”
无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味有淡淡的栗香,“好喝。比我在北京茶庄买的那些龙井好太多了。”
陈正平笑了一下,“北京那些茶庄的龙井,大半是假的。真正的好茶,不在店里卖,在茶农家里喝。”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无邪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的事,我都知道,无一穷和关女士的案子,你在绍兴修的那个老宅子,你改姓的事。微言她妈给我打过电话,我自己也了解了一些。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那些事,那些事已经翻篇了,不用再提。我就是想见见你本人。”
无邪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体。
他面对谢爷爷谢奶奶的时候紧张,是因为怕不被接纳。
面对陈正平的时候他也紧张,但这种紧张不一样,谢爷爷谢奶奶是长辈的慈爱,陈正平身上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阅历感,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你跟微言结婚的时候,我在杭州这边有个推不掉的会,没去成。后来微言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跟无家人不一样,可,没深入了解,我总归是不放心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微言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她太独立了,独立到有时候我会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所以她跟我说她结婚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担心——担心她找的那个人不懂她。”
他把茶杯放在茶海上,抬头看着无邪,“后来我知道了你的事,还有你后面的选择……”
无邪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舅舅会这么说。
“无家,我们其实早就盯上了,只是,你知道的,这里面盘根错节,不是想抓就能抓的,所以最开始我不太想让微言和你在一起,可她性子倔,好在,最后,微言没有选错人。”
陈正平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过了才说出口,“你和所有的无家人都不一样,我们想做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还做的非常好,一个能把恩怨分得这么清楚的人,配得上我外甥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海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无邪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
谢微言没有看他,也没有替他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海上,嘴角微微弯着。
陈正平端起茶壶给无邪续了茶,语气一转,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过年,说点高兴的。你以前下过墓,我知道不是正规考古。微言跟我提过,你在梦里经历过很多事。那些事虽然是在梦里发生的,但对你来说跟亲身经历没什么区别。”
无邪点了点头。“有些东西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细节。”
“那就对了。那些经验不用浪费。龚教授我听说过,北大的,考古学界的老前辈。你跟着他好好学,把你在梦里见过的那些东西用到正道上。以前你是被人推着下墓,以后是作为正规考古队去发掘。同样的东西,用在不同地方,价值不一样。”
“舅舅说得对。我现在跟着龚教授整理之前发掘的一些器物档案,有时候看到一些残片,梦里见过类似的完整器,就能帮着判断纹饰和年代。龚教授说我的正确率比他的研究生还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过他不知道我是从梦里看来的,以为我是查资料查出来的。”
陈正平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诚,“你不用告诉他。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别人看到的是一堆陶片,你看到的是一件完整的东西——这是你的本事。虽然本事的来源有点特殊,但本事就是本事。”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个红包过来放在桌上,“这是舅舅给你的压岁钱。不多,是个心意。以后有空就跟微言一起回来,带上你们的孩子。这屋里安静了太久,该热闹热闹了。”
无邪没有推辞,双手接过红包,朝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舅舅。”
谢微言在旁边看着,把茶杯放在茶海上,“舅,你上次托人送来的茶叶,我还没来得及喝。公司那边太忙了,年前又一直在跑农庄的事。”
“我听说了,鹿鸣山那片地你拿下来了。那边的溪水水质确实好,搞养殖和种植都有优势。不过那个位置交通不太方便,你以后要常去的话得安排好人长期打理。”
“已经安排了,管家找好了,年后正式入场。小哥和黑瞎子那边也都交代过了,他们忙完特调组的任务就会过去。”
“那就好。”陈正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农庄的细节,只是说了一句,“你做事有分寸,不用我操心。有事记得找我。”
从舅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杭州的冬天比北京湿润得多,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路边的山茶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深红色花瓣在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下格外鲜亮。
无邪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那个红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舅舅说他不放心你,怕你找的人不懂你。你以前跟他提过我吗?”
“提过,我们在一起之后,舅舅就知道了,结婚之前也跟他打过一次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他没说什么,只是说有空带回来看看。”
谢微言发动车子,挂挡,开出巷口,“他今天跟你说了很多话,比我预想的多得多。他平时不是话多的人。能让他主动说这么多话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她自己。
“之前九门这边的事还有汪家的事,舅舅这边也出了力,所以我才跟他说了一些。”
无邪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知道。
他把红包小心地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杭州的街景一片一片往后退。
“舅舅是个好人。”他说。
“嗯,他是咱舅。”谢微言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
从舅舅家出来,谢微言把车开到了老城区那条巷子口。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两个人下车步行。
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白墙灰瓦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无邪手里拎着从北京带来的两盒酱牛肉和一罐腌萝卜,谢微言空着手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无邪忽然停下来,“姐姐,奶奶知道我们回来吗?”
“昨晚给舅打完电话就给她打了,她说在家等我们。”
“她有没有说什么?”
“有。她说让你别带东西,人回来就行。”
无邪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酱牛肉,笑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无邪伸手推开门,院子里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青砖地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三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桂花树的护土墙还是关鑫砌的那个,被雨水冲刷过几遍之后青砖的颜色更深了一些。
堂屋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收音机在放越剧。
解奶奶没有坐在藤椅上,而是站在堂屋里,正拿着鸡毛掸子掸八仙桌上的灰。
她听到院门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看到无邪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好”,而是,“不是让你别带东西吗。”
“姐姐让我带的。酱牛肉是妈自己做的,萝卜是妈自己腌的。”
解奶奶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保鲜盒,点了点头。
“你岳母手艺不错。这萝卜腌得地道,一看就是老坛子泡出来的。回头替我谢谢她。”
她把袋子交给保姆,让保姆拿到厨房去切一盘晚上吃,然后拉着无邪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无邪也在看她,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但精神头很足,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穿得太少了,北京比杭州冷,你出门怎么不戴围巾。”
“车里不冷,到巷口才下车走了两步。”
“两步也不行,杭州冬天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你现在年轻不觉得,老了就知道厉害了。微言你也不管管他。”
谢微言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保姆刚泡好的红枣姜茶喝了一口,“奶奶,他不听我的。”
“你说了他肯定听,你肯定是也没想起来,你自己也是,穿那么少……”解奶奶絮絮叨叨。
谢微言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一弯,没反驳。
无邪在解奶奶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把堂屋里外看了一遍。
关鑫今天不在,他带着两个弟弟回深圳办点事,过几天才回来。
解奶奶说他们走之前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桂花树的枯枝都修剪过了。
无邪说那挺好,关鑫在这边住着也算帮了您不少忙。
解奶奶点了点头,“关鑫那孩子手脚勤快,关睿关聪现在也懂事多了,放学回来帮我浇兰花,还帮隔壁李奶奶搬煤球。你上次跟他们说了什么,老三回来之后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无邪哥哥人很好,以前骂你是他不懂事。”
“没说什么,就是让他们以后别在院子里乱跑,踩坏您的兰花。”
“你这话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他们现在连走路都绕着花盆走。”
解奶奶把姜茶放在茶几上,看着无邪,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你改姓的事,小花跟我说了。解无邪——这个名字好。奶奶姓解,你太外公姓解,你跟着姓解,我心里高兴。”
“奶奶,我本来想跟您商量一下再改的,后来……”
“不用商量,你做什么选择我都赞成。”她转头看着谢微言,“微言,他改姓解,你那边家里的长辈有没有什么想法。”
谢微言放下茶杯,“没有,我们家不在乎这个。我妈还说改得好,姓解比姓无好听。”
解奶奶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清瘦的脸上漾开,像是冬天里忽然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她伸手在谢微言手背上拍了拍,“你是好孩子。小邪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我这个当奶奶的,以前没能好好护着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看到他过得好,有你在旁边,还有小花、小哥、黑瞎子那些朋友,我就放心了。”
她从针线盒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放在无邪手里,一个给了谢微言,红包不算厚但分量很沉,“这是奶奶给你们的压岁钱。不多,是个心意。以后每年过年都来。”
无邪把红包接过来,低下头,眼尾微微红了一下。
谢微言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弯腰看了看那三盆兰花,给解奶奶和奶奶一个单独的空间。
从解奶奶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杭州的天黑得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无邪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解奶奶还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背挺得很直,身后堂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他朝她挥了挥手,解奶奶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他看到。
谢微言在车里等他,他上车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以后每年过年都回杭州吧,奶奶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谢微言发动车子,“好。”
车子没有往机场方向开,而是拐上了去西湖的路,“今晚不回北京,咱们去姥姥姥爷家拜年。”
无邪愣了一下,“姥姥姥爷?你之前没说——”
“提前跟你说了你又要紧张好几天。放心,他们比爷爷还好说话。”
无邪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直了身体把安全带重新整了整。
他今天已经见了舅舅,被舅舅那番话震得差点没绷住,晚上还要见姥姥姥爷,谢微言外公外婆,也就是陈家的大家长。
他之前在谢家见过了谢爷爷谢奶奶,也见过谢爸爸谢妈妈,但陈家这边的长辈他还是第一次正式以新女婿身份上门。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看到谢微言脸上那种从容自若的表情,又觉得好像没那么慌了。
姥姥姥爷住在西湖另一边,一栋老式的小洋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院墙上爬满了紫藤,冬天藤蔓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春夏时节郁郁葱葱的模样。
门廊下挂着一对红灯笼,映得整个院子暖意融融。
谢微言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姥姥!”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从客厅里小跑出来,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八十多岁的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中式棉袄,衬得整个人喜气洋洋。
她看到谢微言的第一眼就笑了,然后立刻把目光转向无邪。
“小邪好久没来了!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冷,别在门口站着!”姥姥一手拉着无邪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力道大得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往里走。
谢微言被晾在门口,自己换了拖鞋跟进来。
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沙发上坐着一个老爷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
他看到无邪进来,摘下老花镜放在书上,很和蔼地点了点头,“来了,坐下说话。”
无邪乖乖地叫了声姥姥、姥爷,然后被姥姥按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水果、瓜子、糖,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春卷,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姥姥把一个春卷塞进无邪手里,“你舅下午打过电话,说你们晚上过来。我现炸的春卷,荠菜肉馅的,你尝尝。”
无邪咬了一口,荠菜鲜嫩,肉馅调得咸淡刚好,春卷皮炸得酥脆掉渣,“好吃,姥姥您手艺真好。”
“好吃就多吃几个,微言小时候也爱吃这个,每次来都要炸一大盘。后来她去北京上学,过年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姥姥炸春卷了没有’。”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微言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谢微言在无邪旁边坐下来,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还是姥姥炸的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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