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谢家过年
以前他也来过谢家,每次都是客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等谢微言从房间里出来。
今天他系着谢妈妈给的围裙,袖口上沾着葱皮,站在院子中间,被小堂妹拽着围裙带子。
“大姐夫你在这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搬凳子。”
“搬凳子干什么。”
“爷爷说贴完春联要拍照,你站在那边挡住那个裂缝。”
无邪低头看了看她指的位置,门框旁边确实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大概是被去年冬天的雪冻出来的。
他把小堂妹从身边拉开,走到门框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裂缝,“这个不用挡,拿点腻子补一下就行。你家有没有腻子膏?”
“什么是腻子膏。”
“补墙的东西。白色的,像牙膏一样。”
“我爷爷房间里有。我去拿。”
她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管腻子膏。
无邪用指尖蘸了一点,仔细地填进裂缝里,然后用指甲把表面刮平,“等它干了之后刷一层石灰水就看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爷爷刚好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干抹布,低头看他补裂缝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谢微言说了一句话,“这孩子眼里有活,跟那些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不一样。”
谢微言靠在门框上,看着无邪蹲在地上补墙缝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来谢家的时候,也是蹲在院子里帮谢爸爸修花架,修完之后满手都是泥。
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她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心里想的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这个背影很踏实。
春联贴好,裂缝补好,拍照也拍完了。
谢爷爷一声令下,全家老少几十口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了三张大圆桌,谢家几代同堂几十口人,热菜一道道往桌上端。
谢微言和无邪被安排在主桌,挨着谢爷爷谢奶奶坐。
几个小堂弟堂妹挤在旁边的桌子上,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菜最好吃,抢鸡腿的样子让无邪想起了特调组食堂的张起灵。
年夜饭吃到一半,谢爷爷端着酒杯站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今年过年,咱们家多了个人。微言嫁了,小邪娶了,这是你们小两口婚后的第一个年。小邪,你的事,微言都跟我们说了。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句,谢家不是那种看人出身的人家。你是什么身世不重要,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这个家里的人。以后每年过年,都回来。这个座,永远有你的。”
“谢谢爷爷。”无邪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没想到谢爷爷会在这个时候特意说这些,他抿了一口酒,觉得眼眶有点湿。
谢微言离得近,察觉到他的情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接下来大家又热热闹闹的开启了新的话题,吃饭喝酒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年夜饭之后是发红包的环节,谢爷爷谢奶奶坐在沙发上,几个小辈排着队磕头领红包。
谢微言带着无邪站在队伍最后面,等几个小孩都领完了才上前。
谢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又掏出一个递给她旁边的人。
无邪双手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比他想象中厚得多。
谢奶奶在旁边抿嘴笑,小声说了一句:“这是补给你的。前几年的压岁钱,都算在里面了。还有你们今年是新人,也得有个红包。”
谢微言在旁边嘴角微微一弯,她注意到无邪接红包的手指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推辞,只是把红包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朝谢爷爷谢奶奶郑重地鞠了一躬。
发完红包之后几个小堂弟堂妹把无邪围住了。
那个抱糨糊碗的非要拉着他,去看院子里那个被他补过的墙缝干了没有,举浆糊刷子的在旁边纠正说腻子膏要两个小时才能干,现在去看还没干透,被补墙的那个怼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丫头挤到最前面拽着无邪的袖子问他,绍兴那个老宅子修好了没有,里面有没有住人,能不能带她去看看,她最喜欢看老房子了。
无邪蹲下来跟几个小孩说话,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很有耐心。
后来他开始给她们讲老宅子里那只吻兽的故事,说原来那只碎了半边脸,赵师傅找了龙泉的陶艺师傅照原样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安在屋脊上,眼睛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像是要说话。
几个小孩听得眼睛都不眨,听完了还不过瘾,继续缠着无邪给他们讲故事。
谢微言靠在堂屋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谢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端着茶,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院子里,被几个小孩围住的无邪。
他在一群小孩中间蹲着,手里比划着吻兽的样子,几个小孩学着他的动作把嘴张成圆形。
谢妈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跟小孩玩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小孩。”
除夕的晚上,外面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放烟花棒,无邪被拉着一起去放,他不会放这种烟花棒,被那个抱糨糊碗的小堂弟从头教起,先点火再等三秒然后把棒子举高。
他照做了,烟花棒在他手里绽开一小簇银白色的火花,映在他眼睛里。
谢微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现在站在谢家院子里,手里拿着烟花棒,眼里倒映着银白色的火花。
……
从除夕到初一,无邪在谢家老宅里待了整整两天,把谢爷爷谢奶奶和谢爸爸谢妈妈哄得眉开眼笑。
谢爷爷拉着他下了好几盘棋,从象棋下到围棋,无邪围棋不太会,谢爷爷就手把手教他,教到最后谢微言过来看了一眼棋盘,说爷爷你让他七个子他还是输,谢爷爷瞪了她一眼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谢奶奶则把自己压箱底的老相册翻出来,拉着无邪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给他讲谢微言小时候的照片,“这是她六岁参加演讲比赛,这是她十岁去夏令营,这是她十五岁那年自己偷偷剪了个刘海,丑得三天没出门”。
谢微言端着茶杯路过,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奶奶您这张照片怎么还没扔。
谢奶奶头也没抬,“舍不得,多可爱。”
无邪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被谢微言在腰上轻轻拧了一下。
从大年初二开始,谢微言就带着无邪正式出门走亲戚了。
从大年初二开始,谢微言就带着无邪正式出门走亲戚了。
谢家是个大家庭,谢老爷子这一脉就有好几个儿女,虽然谢二伯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回来过年,谢微言两个从军的堂哥也在部队,但留在北京的亲戚足够他们从初二走到初五。
第一站去的是谢微言的大伯家。
谢大伯是特警部队的领导,家就在部队家属院里,一栋灰砖小楼,门口贴着春联,院子里停着一辆涂装低调的越野车。
开门的是大伯母,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到他们就笑了,“微言!你大伯一大早就念叨,说你们怎么还没到。”
谢大伯从客厅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板笔直,步伐稳健,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了,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
他先跟谢微言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无邪,伸出手。
无邪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粗糙有力,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无邪,上次见你还是订婚的时候,瘦了不少。”谢大伯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但时间比一般人握手长了两三秒。
他的目光在无邪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评估,然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说。”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大伯母去厨房继续忙活,谢大伯坐在主位上,给无邪和谢微言各倒了一杯茶。
他问无邪最近在忙什么,无邪说在设计院画图,也做古建筑修复,最近跟着北大的龚教授学考古,年后要去咸阳一个墓葬群。
谢大伯听完点了点头,“龚建国,听说过。脾气大,本事也大。能被他看上的年轻人不多。”
无邪说龚教授确实脾气不小,上课的时候能把研究生的论文批得一文不值,但对他是真的好,连推荐信都亲自打电话来念给他听。
谢大伯笑了一声,说老龚这个人就是这样,骂谁骂得越狠,对谁期望越高。
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谢大伯忽然话锋一转,“你的事,我听李上校提过一些。九门和汪家的案子,你们几个人出了不少力。你那个古建筑保护基金也做得不错,上面有人专门提过。”
无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很稳,“基金的事刚开始,绍兴那边老宅修好了,山西的项目还在做。”
谢大伯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用谦虚。能做事的人就好好做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谢微言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着,补了一句,“大伯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对我都是‘你自己能搞定就别来找我’,对小邪倒是主动开口。”
“你不一样,你是我亲侄女。我不管你谁管你?”谢大伯瞪了她一眼,转头看着无邪,“不过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跟她过日子,别让她太累了。”
大伯母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插了一句,“你大伯说得对。微言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顶着。小邪,你以后多帮帮她,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分担。”
吃饭的时候大伯母不停地给无邪夹菜,红烧排骨夹了三四块,清蒸鱼也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
谢大伯吃着饭又问了无邪一句,“你那基金下一步还打算做什么?”无邪放下筷子,认真地把基金的规划讲了一遍,绍兴工作站已经挂牌,山西的明代戏台测绘完成之后要做三维建模,后续还有应县木塔的数字化项目在跟省文物局对接。
谢大伯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倒是正事。资金够吗。”
无邪说目前还够,基金有一部分是个人出资,也对接了一些文保部门的专项拨款。
谢大伯说不够的话可以帮他对接几个基金会,都是正规渠道。
无邪还没来得及道谢,谢微言在旁边替他回答了,“谢谢大伯。等年后基金那边缺人手,我再让无邪过来跟您细聊。”
下午从大伯家出来,谢微言开着车带他去了谢微言的姑姑家。
姑姑家在一家军区医院的家属院里,小区安静,绿化修剪得很整齐。
姑姑是军区医院的主任医师,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挽在脑后,气质干练。
开门的时候她手里正拿着电话,说了句“张主任那个病例你先帮我调出来下午我回医院看”,挂了电话才露出笑容,把两个年轻人迎进屋。
她打量了无邪一眼,目光比大伯的温和一些,但同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那种医生特有的、从一个人的面色精神判断健康状况的本能。
“微言,你上次发的那张照片太暗了,我今天一看真人精神多了。”
谢微言在旁边坐下来,说那张照片是我加班到半夜拍的,光线能好才怪。
姑姑的丈夫在国安工作,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像在扫描,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观察。
他给无邪倒酒的时候问了一句“做什么工作”,无邪说了考古和古建筑修复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收集信息。
无邪注意到他夹菜的顺序很讲究,先素后荤,每道菜只夹一次,筷子放下的位置永远在碗的右边。
谢微言小声跟他说别紧张,她姑父看谁都这样,职业病,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把我当成嫌疑人审了好长时间。
无邪说没有紧张,就是觉得姑父审人的效率一定很高。
吃完饭之后姑姑把谢微言单独拉到阳台上,门虚掩着。
无邪坐在客厅里,隐约能听到阳台上飘来的对话声。
姑姑压低声音问她见过无邪的体检报告没有,是不是太瘦了些。
谢微言说今年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就是之前吃了好几年的药,最近刚停,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姑姑说有后遗症的话,可以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过了一阵,谢微言从阳台出来,回到无邪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姑姑家的表妹大学学的是建筑,听说无邪是做古建筑修复的,立刻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噼里啪啦问了一堆关于古建筑测绘的问题。
她正在做一个山西古建筑的课题,正好跟无邪之前做的项目有重叠。
无邪耐心地,回答她,还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山西戏台的测绘照片给她看。
表妹看得眼睛都直了,说这个戏台她也去过,但拍的照片没有这么完整,她翻到最后一张吻兽特写的时候叫了起来,“这个我知道!我查过资料,这种吻兽的形制是明代早期的特征,龙泉那边有专门的窑口烧这个,我本来想自己跑去拍,结果那天下大雪封路就没去成!”
无邪说那个吻兽是后来补的,原件碎了半边脸,找了龙泉的陶艺师傅照原样重新做的。
表妹立刻追问是哪位师傅有没有联系方式,她的课题正需要这方面的资料,无邪便把联系方式给了她。
姑姑从厨房端水果出来,看到自己的女儿拉着无邪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笑着骂了一句“人家第一天来做客,你就在这推销课题。”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谢微言开着车,无邪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冬末的晚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寒意。
无邪靠在椅背上,看着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大伯和姑父都不是普通人。大伯是特警部队的领导,姑父在国安。他们看我大概跟你第一次看我一样,都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谢微言没有否认,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他们信任你了吗?”
“大伯说要帮我对接基金会,姑父给我倒了两杯酒,我觉得应该算过了。”无邪转过来看着她,“你大伯对你挺严格的,但他是真的关心你。他说让我别让你太累。”
“他是我爸的亲大哥,从小对我就像对他手下的兵一样,说话不带商量的。”
“但他说‘你不一样,你是我亲侄女’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跟我奶奶说‘小邪是我养大的’一模一样。”
谢微言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让她专心开车。
初三下午他们去了谢微言的小表姨家。
小表姨是谢妈妈那边的亲戚,比谢微言大不了几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家里到处都是书。
小表姨夫是个程序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小表姨一开门就笑了,“微言,你终于舍得把你们家这位拉出来遛遛了!上次婚礼上我就远远看了一眼,今天总算近距离观察了。”
她把两个人迎进去,客厅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地毯上玩乐高,看到谢微言立刻扔下乐高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微言姐姐!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谢微言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他,小家伙抱着巧克力跑了。
小表姨拉着无邪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盘问他。
不是那种查户口的盘问,是那种当编辑的职业病发作,对他的考古和古建筑工作充满了好奇,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从古墓的结构问到出土器物的修复,从应县木塔的斗拱问到绍兴老宅的吻兽。
无邪一一回答,说到自己跟着龚教授学考古的事,小表姨立刻来劲了。
“龚建国?我去年编过他的一本考古学论文集。那老爷子脾气特别大,改了三次稿还打电话骂我们编辑部的排版有问题。你居然能当他学生?”
“他不光是我老师,他还帮我写了推荐信。写完之后专门打电话来念给我听,念完问我写得好不好。”
“那你觉得他写得好不好?”
“我说好,他说那当然,他写了四十年推荐信,头一回给一个连本科都不是考古专业的学生写。”
小表姨笑得前仰后合,说这绝对是龚建国的原话,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塞给无邪,说这是她社里出的古建筑保护案例集,里面有几个案例跟他的基金项目相关,让他拿回去参考。
无邪翻了两页,发现其中有一个案例正好是他之前在山西做的那个明代戏台的同类项目,立刻认真看起来。
谢微言在茶几下面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他抬起头,小表姨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微言跟我说过你的身世,你不是无家的孩子,”无邪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谢微言一眼,谢微言端着茶杯没说话。
小表姨把茶杯放下,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让我们不要在你面前提那些事,怕你难受。但我想说的是,你以前是谁不重要。现在你是微言的丈夫,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以后每年过年都来,别见外。”
从表姨家出来之后,谢微言开着车,无邪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两本案例集,沉默了一会儿。
谢微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无邪笑着,“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家的亲戚都挺好的。”
谢微言也笑,说,“那是你没看到他们审我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问一遍,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今年变成了什么时候要孩子……烦得很。”
无邪笑了一下,“那明年他们审你的时候我,帮你挡,不过,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呢?”最后一句无邪声音有点低,谢微言没听到,她看着前方,打了方向盘拐上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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