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多子多福的解连环
解雨臣是在周二下午接到张海客电话的。
当时他正在经济部开一个关于运算部资金链的碰头会,秦副科长正在投影幕布前讲那三家海外文化咨询公司的股权结构。
解雨臣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
“张海客,有结果了?”解雨臣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了当的开口询问。
“查到了。那三个人不是冒牌的,至少那个年轻人不是。他确实是解连环的儿子,本名叫解明,随母姓。他母亲姓林,是解连环当年在广西认识的,没有正式结过婚。
解连环假死之后,林女士带着孩子改嫁过一次,后来二婚也离了。
解明从小跟着他妈在广东生活,他妈两年前病逝,临走前才把他的身世告诉他。”
解雨臣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他也是解连环的亲儿子,不是远房亲戚,也不是冒牌货?”
“那我们之前查到的解连环其他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张海客那边翻了两页文件,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对,解明也是解连环的儿子,而且解明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知道解连环还活着,知道他跟吴三省长着同一张脸,知道他在查一个叫‘它’的东西。这些都是他妈临终前告诉他的。
他来解家老宅不是为了钱,或者说,不全是。他说他想见你。还有,他不叫解连环的儿子,他有自己的名字,叫解明。
他在广东开了一家小小的摄影工作室,拍婚纱照和证件照为生。不是什么有钱人。”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解连环啊解连环,真是没有想到,居然还多子多福了?
他上次在电话里跟无邪吐槽说,解连环的儿子上来就要资产,在门口拍照片,一看就是被养坏了。
现在他有点后悔说那句话,这个论断下的太早了。
“他那个摄影工作室,生意怎么样。”
“一般吧,也就勉强糊口。他这次来北京,机票钱是他接了一个商业摄影的急单,才凑够的。住的是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一晚上六十块。”
解雨臣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把他现在的地址给我。”
张海客报了一个地址,是东城区一条老胡同里的门牌号。
“他没有住在那个小旅馆了。这个地址是他现在的住址,昨天搬过去的。
那条胡同离你家老宅不到两公里。他说住在那边方便,等你愿意见他的时候,他随时可以过来。”
解雨臣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秦副科长正在讲股权穿透的事。
他坐下来听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解连环的那些儿子女儿们。
散会之后秦副科长问他怎么了,他说有点私事,下午请半天假。
秦副科长看了他一眼,说行,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解雨臣说不用,是家事。
他没有直接去找解明。
他先回了宝盛拍卖行,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他把张海客发过来的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解明,二十二岁,比无邪小好几岁。
在广东开摄影工作室,拍婚纱照为生。
母亲两年前病逝。
父亲,父亲这会儿估计还在云南躲着,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找上门来了。
或许他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孩子,不然他怎么只安排另外两个儿子和女儿呢?
他又想起上次跟无邪打电话的时候,说过的话,“解连环的儿子上来就要资产,在门口拍照,一看就是被养坏了。”
他当时还没查清楚情况就下了判断。
他做了这么多年拍卖,看人从来不走眼,这次走眼了。
解明不是来要资产的。
他在门口拍照,大概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长大的地方。
解雨臣拿起手机给无邪打了个电话。
“无邪,上次我说解连环的儿子被养坏了,我收回那句话。他不是来要资产的。他想见他爸。
他妈两年前病逝,临走前才告诉他他爸是谁。”
无邪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怎么找到解家老宅的。”
“他妈留了一份解连环当年的工作证明,还有几张老照片。
他就凭这些东西一路找过来的。他比其他人强多了。”
“你怎么打算。”
“去找他。不是让他进解家的门,反正,他现在姓林,不姓解。再说解家的门也不是现在的我管的了,但至少当面听他把话说完,看看他这个时候冒出头来,是想干什么。”
无邪认同解雨臣的决定,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下解连环其他的孩子啥时候回出现,最后才挂了电话。
无邪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谢微言正在旁边看公司财报,抬头看了他一眼。
“解连环那个儿子,不是来要钱的。”
“我刚才听见你们说的了,小花说他来见他爸的。”
“你觉得解连环会出来见他这个儿子吗?”
“不好说。解连环躲了这么多年,连自己有个儿子都不知道。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年轻人,站在解家老宅门口拍照片,说也是他儿子……
他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见,也许不会。
但他至少应该知道有个儿子在找他。”
无邪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小花刚才说他收回那句话。他说了解明的生活情况,早早辍学出来打工,摸爬滚打攒了点钱后就开了个摄影工作室,平常给人拍摄……你说,九门解连环这么有钱,当初跟人分手,怎么就不多给点分手费呢?”
谢微言把财报放在一边,“你呀,就才听小花说了一下,你就替人家共情上了?你别忘了,解连环现在还在某个地方躲着呢。”
无邪被谢微言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他确实是有这个毛病,总是容易心软。
……
东城区那条胡同很窄,两边是那种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灰砖灰瓦,门口停着自行车和电瓶车。
解雨臣找到那个门牌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解明正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擦相机镜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低着头,动作很专注。
跟前几天在老宅门口拍照片时,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解雨臣敲了敲门框。
解明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相机镜头盖盖上放在台阶上。
“解先生。”
“你认识我。”
“查过你的照片。你是解雨臣,我该叫你什么?按辈分你是我堂哥。”
解雨臣走进院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前几天在老宅门口,为什么不说这些。你上来就说解连环的资产该由你继承。”
解明低下头,把相机镜头盖拿起来又放下。
“因为当时有两个远房亲戚跟着我,他们不是好人。
他们听说我是解连环的儿子之后,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帮我要回家产。
我说我不想要家产,我只想见我爸。他们说……说你见不到他的,除非你先把钱要到手。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我这辈子唯一能找到的线索,就是那张我的出生证明和我爸的工作证明。所以……我跟着他们来了北京。
在老宅门口拍照片不是因为想要那栋房子,是因为那是我爸长大的地方。我想拍下来。
对不起。那天我说话太难听了。”
解雨臣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的样子,跟那天在老宅门口完全不一样。
那天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在撑腰,说话硬气但眼神飘忽。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台阶前面,没有撑腰的人,也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的证据,只有一台相机,和一肚子不知道该往哪说的话。
“你一个人住着?”解雨臣找了个话题。
“嗯,那两个亲戚被我赶走了,前天的事。他们在旅馆里商量怎么分钱,被我听到了。
我跟他们说我爸还没死,分什么钱。他们骂我傻,说解连环躲了几十年不露面,你要见他他早就出来了。
他们还说……说我爸是逃犯。我问他们什么逃犯,他们不肯说。后来我自己查了。汪家的案子,九门的案子,我在新闻上全看到了。
还有吴三省的判决书。我知道我爸长着跟他一样的脸,做了一样的事。他们一直都在查一个叫‘它’的东西。他现在应该在云南。”
“你怎么知道他在云南。”
“我妈说过,临终前说的。她不是二婚离了,她这辈子只等过一个人。
她其实知道我爸不爱她,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抛弃了她,可她不想相信。她一直骗我说他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不能回来。她让我不要恨他。
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我不能戳破她的幻想,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我以前想找到他,想问他,但我找不到他。所以我只能先找你。”
解雨臣沉默了很久,似乎没有料到是这样的。
解明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也可能是这些话他憋了太久,不知道该向谁吐露。
“我妈临死的时候,告诉我他最爱的女人在广西云南那边,所以我猜想,他会不会是在那里?”
解雨臣听解明这么说,瞬间想到了一个女人,陈文锦。
胡同里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进院子里。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胡同口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消失了。
“你想见他。”
“想。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知道我爸长什么样。我今年二十二了,我从来没见过他。照片上的人不算。”
“他长着跟吴三省一样的脸。但吴三省在北京坐牢。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在公开场合露面了。你要见他,只有一个办法,等他主动联系你。但我可以帮你带个话。”
解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什么话。”
“告诉他,他有个儿子在找他。告诉他,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不是假死换脸,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解明把这句话咽下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我不能保证他会见你。他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回应。解连环这个人,他做事的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在暗处待太久了,可能已经不知道怎么站在明处,跟人说话了。”
“我知道。我不急。我等了二十二年,不差这一阵子。”
解雨臣看着他,忽然想起无邪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是被保护得太好,但不是被惯坏了。”
解明没有被保护好。
他从小跟着母亲在广东长大,母亲改嫁又离婚,他靠拍婚纱照糊口,就连去趟北京的机票钱,都要接急单才能凑够。
他不是被惯坏的,也没有人会惯着他,他只是被生活打磨过来的。
但他在说“我不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关鑫在河坊街仓库理货时一模一样。
解雨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你那个旅馆别住了,搬到宝盛拍卖行的员工宿舍去。比六十块的旅馆强。”
解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局促,“你为什么帮我。前几天……你还把我关在门外。”
“因为我自己看走眼了。我以为你是来要钱的。”
“我不想要钱。我只是想……想让他知道有个人在找他。”
解雨臣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解明,你那个摄影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解明愣了一下,不知道解雨臣为什么忽然问这么个问题,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叫‘明远’。明天和远方。我妈给取的。”
“好。以后宝盛拍卖行的拍品图片,都交给你拍。别拍婚纱照了,拍艺术品更赚钱。”
解明站在院子里拿着那张名片,看着解雨臣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把相机从台阶上拿起来,打开镜头盖,对着胡同深处亮起来的那盏路灯,按了一下快门。
消息是张海客带到无邪那边的。
他在周五的涮肉聚会上,把解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摄影工作室、六十块的旅馆、被赶走的远房亲戚、母亲临终前的话。
黑瞎子听完之后难得没有开玩笑,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
“又一个……无一穷的儿子在杭州扫院子,解连环的儿子在广东拍婚纱照。这些当爹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生的孩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种。”
解雨臣把酒杯放在桌上,桃花眼轻挑,“我答应帮他带话。但解连环会不会回应,我不知道。他在暗处待太久了。”
张起灵坐在角落里,涮肉的动作从头到尾没停过。
这时候,他把一盘刚涮好的羊肉,推到解雨臣面前,说了两个字,“他会。”
解雨臣转头看着他,目露疑惑,“你怎么知道。”
张起灵没有回答,继续涮肉。
……
解明搬进宝盛拍卖行的员工宿舍,是解雨臣让老管家专门过来给他安排的宿舍。
老管家照办,宿舍不大,一间单人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解明把相机放在桌上,从行李箱里掏出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就算安顿下来了。
他已经打算,见不到解连环就常驻了。
解明搬进宝盛拍卖行员工宿舍的第三天,解雨臣给他安排了第一单活——拍一批即将上拍的清代瓷器。
解明扛着相机在摄影棚里忙了一上午,灯光布景道具全是一个人弄,午饭都是叫的外卖在棚里吃的。
来找解雨臣的秦副科长路过摄影棚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问解雨臣这小伙子是谁。
解雨臣说新来的摄影师。
秦副科长说你不是有固定的合作摄影师吗。
解雨臣说那是以前,现在换了。
周五晚上涮肉的时候无邪问他解连环那边有没有动静。
解雨臣说没有,他让张海客帮忙带了话,但解连环没有任何回应。
无邪说也许他在考虑。
解雨臣说也许他根本不打算回应。
黑瞎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你们这群当爹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当儿子的倒是一个比一个有种。
张起灵把一盘涮好的羊肉推到他面前,黑瞎子立刻闭嘴了。
一连几天,没想到解雨臣没等到解连环出现,反而等到了解连环剩下的三个孩子。
在国外安稳养着的那几个孩子。
这次解雨臣没有再看走眼,这三个孩子确实是来要钱的,和无邪的爸妈一个路数。
来到北京就直奔解雨臣的公司。
周六上午,解雨臣在经济部加班。
运算部的数据清理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他正在整理最后一批需要归档的资金流向图,手机震了。
是老管家打来的。
“少爷,又有人来了。”
“又是解明?”
“不是。这次是三个不认识的人。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都十八九岁,从国外回来的。他们也说是解连环的子女,要见您。”
解雨臣放下手里的笔。
秦副科长坐在对面,看到他脸色沉下来,问了一句“又是解家的人”。
解雨臣说这次是三个。
解雨臣问老管家,“他们拿什么证明身份。”
“什么都没拿。就带了几张跟解连环的合影,还有一份国外的生活记录。他们说解连环这些年一直通过中间人给他们寄生活费,最近几个月断了,他们联系不上中间人,才回国来找。他们说……说既然联系不上父亲,那就先把父亲名下的资产处理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
老管家有些迟疑,“那个女儿说,父亲欠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抚养费,现在人找不到,拿资产抵也是应该的。两个儿子在旁边附和,说解家的老宅也有他们一份。我说解先生不在,你们改天再来。
那个女儿说,她说她知道解先生不在,所以她才来找您。她说您是解家现在的当家人,解连环的资产您说了算。”
解雨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来了。这才是他熟悉的路数。
解明那种上来先道歉的是意外,这三个上来就要钱的才是常态。
“他们现在在哪。”
“在宝盛拍卖行楼下。我说您不在公司,让他们去会客室等。那个女儿说不用,就在楼下大厅等,等到您回来为止。”
“让他们等。”
解雨臣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秦副科长看着他。
“又是解连环的家属?”
“这次是三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从国外回来的。说解连环这些年,一直给他们寄生活费,最近断了,人联系不上了,所以回国来讨资产。人已经在宝盛楼下了。”
“你不是说解连环一直在云南躲着吗,怎么还有钱给国外的孩子寄生活费。”
“他说是解连环寄的,不代表真的是解连环寄的。解连环在暗处待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份和资源,说不定早就被解家的各路旁支亲戚瓜分干净了。
也许当年确实有人,以他的名义,给这几个孩子寄钱,但现在九门倒了,汪家被清算了,那些中间人自己都自身难保,钱自然就断了。钱一断,人就冒出来了。”
秦副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们老九门这些亲戚,比运算部的账本还乱。”
解雨臣没有回宝盛,他在经济部把最后一批数据整理完,又跟秦副科长讨论了下周的工作安排,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半。
老管家中间又发了一条消息,说那三个人还在楼下大厅等着,两个男的在玩手机,女的在翻杂志,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解雨臣到宝盛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从前台那边绕了一下,透过玻璃隔断往大厅看了一眼。
两个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玩手机游戏,一个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瞌睡。
那个年轻女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拍卖行的宣传册,表情很专注,但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一股不耐烦。
三个人都穿得很体面,一看就是从小不愁吃穿的那种。
玩手机那个手腕上戴的表比解雨臣自己的还贵。
解雨臣站在玻璃隔断后面,看了他们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从后门进了办公室,给老管家打了个电话。
“让他们上来。带到大会议室。”
解雨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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