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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再次清理


国家机器的第二轮清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起因是李上校那边,在审阿坤和姓方的过程中,从汪家残余的资金流向记录里,挖出了一条新线索。

这条线索指向一个,之前从未浮出水面的部门。

汪家内部管它叫“运算部”。

阿坤交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那帮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碰钱也不碰人,只管信息分析和长期渗透策略的制定。汪先生被捕之前就把他们藏起来了,核心成员分散在好几个省。他们手里还有一批没来得及销毁的数据。”

李上校把情况汇报上去之后,上面只批了三个字。

查到底。

这次清查的范围比上一次更大。

上一次是针对汪家核心成员的违法犯罪行为,这一次是针对所有残余。

不管是汪家的人、九门的人,还是任何跟这两家有过灰色交易的人。

经济部提供资金追踪的技术支持,特调组负责外勤抓捕,公安系统全面配合。

陈司长在协调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秦副科长写进了工作日志里。

“这次是全面体检。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解雨臣作为经济部借调人员,全程参与了资金链的追查工作。

秦副科长看到他抱着一摞银行流水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这次要查多少。”

解雨臣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十七家壳公司,四十三号关联账户,时间跨度二十多年。另外运算部的运营资金是单独走账的,混在一堆文化公司的咨询费里,光筛出来就要一周。”

秦副科长深吸一口气。

“这还叫不多。”

解雨臣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动起来。

“比起汪家全盛时期确实不多,不过够用就行。”

他用了两周时间,把那些壳公司和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向,全部捋清楚了。

每一笔异常转账,都标了红,方便送上去给人查阅。

每一个可疑账户,都附了详细的交易记录。

运算部的资金来源,最终被锁定在三家注册地,在海外的文化咨询公司身上。

而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指向同一个人。

汪先生。

秦副科长拿着他整理出来的资金流向图,去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织成了一张网。

网的终端连着十几个名字。

其中有几个,是他们之前从未列入关注名单的。

秦副科长把图纸拍在桌上。

“这算什么?汪家的运算部门?查!一查到底!”

黑瞎子和张起灵负责外勤,也还要兼职保镖的活儿。

方组长把任务清单,交给他们的时候,黑瞎子看了一眼,立刻开始表演。

“方组长,这个名单上的人,分布在六个省,光路费就得多少你算过没有?上回那把战术手电,到现在还没批下来,这次能不能先把装备费预支了。”

方组长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金申请表,填好签了字推过去。

黑瞎子看了一眼数字。

“再加点。这次要跑六个省,路上吃住都在涨。”

方组长又加了一笔。

黑瞎子满意地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冲着门口喊。

“哑巴走了。”

这次收网行动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黑瞎子和张起灵跑了六个省,配合当地公安抓了十几个人,查获了藏在出租屋、地下室、农村老宅里的各类档案和硬盘。

运算部的一个核心成员,藏在福建山区一个废弃的林场管护站里。

周围全是密林,进出只有一条土路。

黑瞎子带着当地民警摸上去的时候,发现那人还养了两条狗。

狗一叫,目标从后窗翻出去,就往林子里钻。

张起灵在林子里等着他。

目标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按住了。

黑瞎子把人铐好,蹲下来看着他。

“你们搞运算的也养狗?我以为你们只会看数据。”

那人瞪着他,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谢微言不放心,直接不走了。

“你是谁。”

“我是你黑爷。你们那个部门还挺能藏,藏得比特调组的年终奖还难找。”

张起灵从林子里走出来,裤腿上沾了泥,手里拎着从管护站里搜出来的两个硬盘和一个笔记本。

“走吧。”

“哑巴你刚才在林子里蹲了多久。”

“十分钟。”

“他不跑你不就白蹲了。”

“他会跑。”

黑瞎子把目标塞进车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当地民警在旁边看完全程之后跟方组长打电话汇报。

“你们那个戴墨镜的同事太吓人了,上一秒还在开玩笑,下一秒就掏枪了,比电影里演得还快。”

方组长说习惯了就好。

民警又说。

“你们那个不说话的同事更吓人,在林子里蹲了十分钟一动不动,蚊子咬他他都不拍。”

方组长说他从来不拍蚊子。

杭州那边的清查是由当地公安和经济部联合执行的。

无一穷和关女士之前已经从北京灰溜溜地回了杭州,躲在关家老宅里深居简出。

他们大概以为只要不再惹事,上面就不会再找他们。

但这次的清查范围涵盖了所有跟汪家有过资金往来的人。

无一穷当年跟汪家的联系记录被解雨臣从资金链里翻了出来。

不止这些。

关少安那份协议的副本也作为证据被移交到了杭州公安手里。

公安上门那天无一穷正在院子里喝茶。

门被敲开的时候他还想摆谱,站起来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顿。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带队的民警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传唤证亮在他面前。

传唤证上写的不是涉嫌参与汪家犯罪活动,而是另一项罪名。

拐卖儿童罪。

关女士是被从二楼带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袍,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冷硬只用了几秒。

“我要见我的律师。”

“到了派出所你可以联系律师。”

关女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的一张全家福。

那是她和两个双胞胎在国外的合影。

然后她被带上了警车。

公安搜查关家老宅的时候带走了一箱文件和一个小保险柜。

保险柜里存着关家几十年来跟各方势力的往来记录,还有几份关少安和关女士之间的私人信件。

那些信件的内容足以证明,关女士在知情且主动的情况下,通过关少安从医院抱走了一名产妇的新生儿,并将其冒名登记为自己和无一穷的儿子。

信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起诉书。

“孩子已到手,一切按计划进行。勿念。”

无邪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设计院改山西戏台的数据。

电话是杭州公安局打来的,说无一穷和关女士已经被正式批捕,涉案证据确凿,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作为案件的直接受害人,他有权利了解案情进展。

无邪握着手机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实习生探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然后拿起手机给谢微言打了个电话。

谢微言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那份协议被交上去的时候,这一天的到来就是时间问题了。还有别的吗。”

“还有。汪家的运算部被端了,公安部统一收网,在三个省同时行动。核心成员全部落网,设备和数据全部查获。小花和黑瞎子他们都参与了这次行动。”

谢微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意外。

“运算部——就是负责信息分析和长期渗透的那个部门。汪家最后一个职能部门。端了就对了。这种搞数据分析的才是最危险的,他们能在一堆公开信息里拼出一个人的全部行踪。”

“张海客说黑瞎子在一个废弃林场里抓到了运算部的核心成员,那人养了两条狗。小哥在林子里蹲了十分钟等他。”

“然后呢。”

“然后那人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按住了。”

谢微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两条狗呢。”

“被当地民警带走了,说看能不能训练成警犬。”

“挺好。狗比人有前途。”

消息传到杭州老城区那个小独院的时候,是街道办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来通知的。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措辞,说老太太的儿子无一穷和儿媳关女士被公安带走了,涉嫌拐卖儿童罪。

老太太听完之后坐在藤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

“知道了。”

小姑娘愣住了。

她大概以为会看到老人哭天喊地或者至少红一下眼眶,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老太太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跑一趟。门不用关,一会儿我自己关。”

小姑娘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傍晚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隔壁李奶奶家的收音机在放越剧,咿咿呀呀地隔着墙传过来。

她听着越剧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菊花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给兰花浇了一遍水。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照常就行。

她对无一穷这个儿子早就没有期待了。

从当年他跟汪家的人走得近开始,从他把关女士带回家说要结婚开始,从她无意中发现他抽屉里那份关少安写来的信开始。

她记得自己看到那份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冷很空的平静。

她想的是,原来小邪不是无家的孩子。

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小邪叫她奶奶的时候声音很响,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是不是亲生的已经不重要了。

保姆在旁边擦桌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您没事吧。”

老太太放下水壶。

“没事。对了,以后别叫我无奶奶了。”

“那叫什么。”

“叫解阿姨。我本来也不姓无。”

保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太太走到堂屋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旧匾额。

匾额上写的是“无宅”。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远在国外的两个双胞胎是在无一穷名下的账户被冻结之后才知道出事的。

老大去刷卡。

余额不足。

老三又试了一张卡。

同样的结果。

老三把口香糖吐在地上。

“哥,卡刷不出来了怎么办。”

老大没有回答,掏出手机给无一穷打电话。

关机。

给关女士打电话。

关机。

给关家的联系人打电话。

没人接。

“回国找爹。”

他们买了最便宜的机票飞回杭州。

到了杭州才发现根本找不到人。

无一穷在看守所。

关女士也在看守所。

他们去关家老宅。

门锁了。

贴了封条。

老三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

“这下完了。爹进去了,妈也进去了,房子封了,卡冻了。我们怎么办。”

老大蹲在行李箱旁边,双手抱着头。

“我怎么知道。”

关鑫就是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的。

他之前已经听说了无一穷和关女士被捕的消息。

他从深圳飞回杭州,在机场找到了两个蹲在行李堆旁边打游戏的弟弟。

老大看到他立刻站起来,脸上是那种被宠坏的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

“大哥,你还有钱没有。我们的卡全冻了。”

关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们两个。

“先跟我走。”

他带他们去了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开了两间房。

两个双胞胎挤在房间里问他能不能去派出所找人。

关鑫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这次不是普通的拘留,是批捕。拐卖儿童罪是刑事案件,证据确凿。爸也是从犯。关家的账户全冻了,想请好律师都请不起。”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没钱了,房子也没了,总不能一直住旅馆吧。”

关鑫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这两个从小被惯坏了的弟弟,一个在玩手机游戏,一个在嚼口香糖,还不太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在香港的时候,他妈替他挡了二十多年的风雨,把他藏在温室里当普通人养大。

现在风雨终于吹到他脸上了。

他没有地方可以躲。

也没有人替他挡。

他带着两个弟弟坐公交车去了老城区。

那条巷子他从来没有来过,两个双胞胎也没有来过。

但他们在照片上见过。

无一穷有一张老照片,拍的就是这条巷子。

关鑫站在巷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青石板路。

白墙黑瓦。

墙头上枯黄的爬山虎。

跟照片上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一些。

他敲了院门。

开门的是保姆。

保姆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年轻人,回头往院子里喊了一声。

“老太太,有人找您。”

老太太端着菊花茶站在堂屋门口,目光从关鑫身上移到那两个双胞胎身上,又移回关鑫身上。

“你是谁。”

“我是关鑫。”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老太太放下茶杯,走到门口站定。

“关家的孩子。你妈是关女士。你爸是无一穷。这两个是你弟弟。”

“是。”

老太太看着他。

他的眉眼像关女士,但眼神跟关女士完全不一样。

关女士的眼神是冷的、算计的,他的眼神是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还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进来吧。”

关鑫带着两个弟弟进了院子。

两个双胞胎缩在他身后,再也没有了上次去北京骂无邪时那股嚣张劲儿。

他们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父母被抓。

家产没收。

钱花完了。

无家可归。

老太太让保姆给他们倒了茶,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让他们坐。

关鑫坐下之后沉默了很久。

“奶奶——我应该叫您奶奶吗。”

“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叫老太太也行。我姓解,不姓无。”

关鑫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解奶奶。我妈的事,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不是替他们求情的。我只是觉得——我们这几个孩子现在没有地方去。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帮我们。我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孩子跟他妈不一样。

她看得出来。

一个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人,突然被扔到风雨里,第一反应不是甩锅不是抱怨,而是想着怎么安置两个弟弟。

这已经比他的父母强了。

“家里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无邪回来的时候住的。你们不嫌弃就先住下。”

关鑫愣住了。

“解奶奶——”

“不是白住。”

她打断了他。

“你的弟弟,你自己管好。别让他们在院子里乱跑,踩坏我的兰花。还有,住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第一,不许提关家以前的事。第二,不许说无邪半个不字。第三,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房间。做得到就住,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关鑫站起来,朝老太太鞠了一躬。

“做得到。”

两个双胞胎对视了一眼。

老大嚅嗫着说了一句“谢谢奶奶”。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叫解奶奶。”

老三小声问了一句。

“为什么姓解不姓无。”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平淡。

“因为这院子姓解不姓无。满意了没有。”

老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无邪正在改图纸。

电话是张海客打来的。

“无邪,关鑫带着那两个小的回了杭州,现在住你奶奶那里。”

“我知道关鑫回去了,没想到他们住进了奶奶那里。”

“是老太太主动收留的。无一穷和关女士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关女士是主犯,无一穷是从犯。拐卖儿童罪基本没有回旋余地。另外汪家的运算部也被端了,公安部统一收网,核心成员全部落网。这是汪家最后一个职能部门。你二叔三叔的余党基本上被清理干净了。”

“我知道了。那三个孩子在奶奶那里,她怎么说。”

“老太太让他们叫她解奶奶。还定了几条规矩——不许提关家以前的事,不许说你半个不字,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房间。”

“那两个小的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关鑫倒是很自觉,当天晚上就把两个弟弟换下来的脏衣服全洗了。”

无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北京的冬天已经来了,风把槐树枝吹得哗哗响。

“那他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关鑫说想把两个弟弟转到杭州本地的学校,他自己在这边找个工作。深圳那边的工作还没转正,他打算辞了。老太太说可以让他先住着,但长远来看他得自己养活自己。”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明白。”

谢微言下班来接他的时候,他把事情跟她说了。

谢微言发动车子。

“你奶奶——不对,现在该叫解奶奶了——她比我们想的都豁达。”

“她本来就豁达。当年她知道关鑫的事之后没有告诉我,不是想瞒着我,是觉得这件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现在无一穷进去了,关女士也进去了,她反倒把他们的孩子收留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他们,是因为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车子开到楼下,无邪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姐姐,我想回一趟杭州。”

“去看解奶奶。”

“也去看看关鑫。他上次来北京找我道歉的时候我说不用道歉。现在他妈进去了,他带着两个弟弟住在奶奶那里。我觉得——不管怎样,他至少做到了他妈没做到的事。”

“什么事。”

“承认自己的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然后自己扛起该扛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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