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大势
“你等得了?”
“等不了也得等。咱们这几个人,这几年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小三爷修老宅子,花儿爷管经济部,哑巴在特调组当外勤,我在旁边蹭吃蹭喝。这日子挺好的,谁要是敢来搅和——”
他话没说完,张起灵把一盘刚涮好的羊肉推到他面前。
“吃。”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盘肉,又看了看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脸,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解雨臣端起酒杯,看着无邪。
“解连环和陈文锦的事,你怎么想。”
“说不上来。”
无邪靠在椅背上,筷子搁在碗上。
“以前我觉得三叔是我人生里最大的结,后来知道他是在替九门收尾。然后我觉得汪家是所有麻烦的根源,结果汪家倒了之后还有‘它’。现在解连环和陈文锦在暗处替我们查‘它’,而我们坐在这里涮肉。”
“你觉得不安?”
“不是不安。是觉得——这些人,三叔、二叔、解连环、陈文锦、张启山、齐铁嘴,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较了一辈子。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躲藏的躲藏。而我们这几个后辈,反倒过上了他们最想过的安生日子。”
谢微言在旁边开口了。
“你觉得他们不值得。”
“不是不值得。是觉得他们如果当年能换一种方式——”
“没有如果。”
谢微言的声音很平静。
“你三叔在信里写了,他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做了最坏的选择。解连环选了跟三叔一样的路,选了换脸,选了假死,选了在云南躲一年。陈文锦选了在格尔木装死,然后暗处观察几十年。这些选择不是别人替他们做的,是他们自己做的。你可以替他们可惜,但不用替他们后悔。他们自己都不后悔。”
张起灵把一盘新涮好的羊肉推到谢微言面前,说了两个字。
“吃。”
谢微言低头看了看那盘肉,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筷子。
黑瞎子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半盘的肉。
“哑巴,你今天给每个人都涮了肉,就我的最少。”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
“你话最多。”
“我话多跟吃肉有什么关系。”
“话多消耗大。应该多吃。”
黑瞎子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
从涮肉馆出来,黑瞎子还在跟张起灵掰扯那盘肉的事。
“哑巴,你每次都说我话多,我话多怎么了,我话多耽误干活了吗?”
“不耽误。”
“那你凭什么少给我涮肉。”
“你话多,吃得慢。涮多了凉。”
黑瞎子站在车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解雨臣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纠结了。下次让小哥专门给你涮一盘,就当是给你的语言艺术颁奖。”
“什么语言艺术。”
“哭穷的艺术。你在方组长面前哭穷的那套话,我在经济部都听说了。”
“那是工作需要。”
“是是是,工作需要。”
解雨臣拉开自己车门钻进去,发动车子先走了。张起灵和黑瞎子上了另一辆车,黑瞎子坐在副驾驶上还在念叨,说今天那盘羊肉被张起灵偏心分给了谢微言大半,他只分到几片。张起灵开着车,等他念叨了大概两分钟,才说了一句。
“下次多给你。”
“真的?”
“嗯。”
黑瞎子立刻不念叨了,靠在座椅上满意地闭上眼睛。
无邪和谢微言最后走。
谢微言开着车,无邪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谢微言对关于“它”的讨论没有兴趣。
从头到尾都没有。
涮肉的时候,黑瞎子拍着桌子说“管它是什么,它敢露头就打”,张起灵难得主动开了口说“他们查不到的”,解雨臣端着酒杯分析汪家只是“它”的一部分。
无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讨论,偶尔插一两句。
谢微言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只是在张起灵给她涮肉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吃她的肉。
无邪注意到了。
他偏头看着她,从涮肉馆出来之后她一直很安静。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
“姐姐,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说什么。”
“说‘它’的事。解连环和陈文锦在查的那个。”
“没什么好说的。”
谢微言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
“一群在阴沟里躲了几十年的老鼠,也值得你们讨论这么久。”
无邪愣了一下。
“那毕竟是‘它’。三叔和解连环跟他们斗了一辈子——”
“那是他们。”
谢微言打断了他。
“你三叔和解连环跟他们斗了一辈子,用的是老九门的方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卧底反卧底,算计反算计。斗到最后呢。你三叔坐牢,解连环换脸躲进云南,陈文锦装死几十年,张启山到死都在后悔。赢了吗。没赢。只是没输得太难看。”
无邪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侧脸。
她开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她的脸,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付他们。”
“不费那个劲去对付。过几年他们自己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时代变了。”
谢微言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2000年代。再往前倒十年,那些人在暗处搞渗透搞控制,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信息不对称。他们手里有档案,有把柄,有关系网,有资源。他们能在一个地方蹲几十年不动,没人知道。以后呢。再过几年全国都要联网,身份证要芯片化,监控要铺到乡镇一级。到时候一个人想藏几十年,他藏不了。一笔钱想在地下流转,它流不动。一个组织想在暗处操控东西,它没有那个空间了。”
她转头看着无邪。
“你以前被你三叔利用,又被汪家追,那是因为汪家在那个年代还能靠关系和资源在暗处运作。如果放到十年后,他们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在案,每一笔资金都会被追踪,每一个人的行踪都会被数据分析出来。他们根本没有蹦跶的空间。所以我说他们是老鼠。老鼠能在下水道里活几十年,不是因为它厉害,是因为下水道没有灯。灯一开,老鼠只能跑。”
无邪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觉得我们不用管他们。”
“不是不用管。是不用把他们当回事。你三叔那辈人把他们当成了天大的敌人,毕生精力都耗在这件事上。我们这辈人不一样。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抱大腿。”
无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抱大腿。抱国家的大腿。”
谢微言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她在公司里给管理层开会时,那种冷静而笃定的认真。
“九门倒了,汪家被清算了,你二叔三叔在牢里。为什么。因为国家出手了。不是我们几个单打独斗打赢的。是国家出手了。政策一出,几个部委联合行动,半年之内就把汪家连根拔了。你想想,国家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汪家确实犯法了。”
“对。但犯法的人多了,为什么专门查汪家。因为你、我、解雨臣、张起灵、黑瞎子……我们这些人,已经证明了我们是有用的人。你的古建筑保护基金,上面有人在看。解雨臣在经济部干的那些事,上面也有人在看。张起灵和黑瞎子在特调组办的那些案子,上面更是在看。我们做得越多,我们的作用就越大。作用越大,国家就越会偏帮我们。”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这不是走后门,也不是搞关系。这是用实力换来的信任。你把绍兴老宅修好了,把山西戏台保下来了,把那些快塌了的古建筑一个一个抢救下来,这些事国家看在眼里。解雨臣在经济部投什么赚什么,帮国家盘活了多少笔资产,这些事国家也看在眼里。你以为陈司长为什么点名要解雨臣。李上校为什么点名要张起灵和黑瞎子。国家需要有用的人。你越有用,国家越看重你。看重你,自然就会偏帮你。到时候那些老鼠敢冒头,你连打都不用打,把灯一开,有人替你收拾。”
无邪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北京夜景。
“姐姐,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从一开始就想明白了。从经济部那边第一次找我合作的时候。你以为陈司长为什么会主动联系我。他需要辰盛科技的渠道和资源去查汪家的资金链,我需要经济部的政策支持来保护你和解雨臣。这是互利互惠。后来解雨臣被借调,张起灵和黑瞎子被征召,你被北大考古系看上,每一步都是同样的逻辑。把你能做的事做到最好,让上面的人觉得这个人不可或缺。到那个时候,你想护着的人,上面也会帮你护着。”
“那‘它’呢。如果它真的还在……”
“那正好。”
谢微言的声音很平淡。
“它要是真敢冒头,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国家机器转起来,碾一只老鼠,还用得着费劲吗。”
无邪不说话了。
他想起谢微言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但后面的人可以不跟着走。
她现在做的,不是不跟着走。
是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以前老九门走的是暗路,她走的是明路。
以前那些人靠的是算计、伪装、情报交换,她靠的是合作、互利、实实在在的贡献。
以前那些人一辈子的目标就是斗赢对手,她的目标是让对手变得不值一提。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无邪解了安全带,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怕过那些东西。”
谢微言熄了火,转头看着他。
“怕过。但我更相信逻辑。逻辑告诉我,一个在暗处躲了几十年的东西,它对社会的渗透和破坏力是有限的。而国家机器的力量是无限的。只要无限对有限,结果就是确定的。所以我不怕它们,我只是在等时间帮我把它们解决掉。”
她把车钥匙拔下来,推开车门。
无邪跟着她下了车,两个人一起往楼门走。
走到楼下那棵槐树旁边的时候,无邪忽然站住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继续做你手头的事。把绍兴老宅修好,把基金的摊子铺开,把北大的考古课程学完。让龚教授去帮你争取正规考古发掘的资质,让解雨臣去跟发改委那边搞好关系,让张起灵和黑瞎子在特调组多办几个漂亮案子。你管好你的古建筑,解雨臣管好他的资产,张起灵和黑瞎子管好他们的外勤。我们这几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做到最好。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那要是解连环和陈文锦来找我们呢。”
“如果他们来找我们,说明他们想通了。如果他们不来找,说明他们还想用老办法跟老鼠斗。我们不用管他们,等他们自己明白过来。”
谢微言按下电梯键。
“你三叔那辈人,大半辈子耗在暗处跟老鼠捉迷藏。他们习惯了那种方式,改不了。我们这辈人没那个必要。我们站在明处,背后有光。老鼠不敢来。”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进去,按下楼层。
无邪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说得真对。
第二天无邪把谢微言的观点带到了特调组。
不是专门去说的,是正好有事去找黑瞎子。
方组长让他帮忙送一份绍兴老宅修复的资金使用明细,给特调组备案,因为老宅的修复涉及九门遗留资产,按规定需要在特调组留档。
无邪把明细交给方组长之后,在走廊里遇到了黑瞎子。
黑瞎子正蹲在训练场门口嗑瓜子,看到他来了,拍了拍旁边的台阶让他坐。
“小三爷今天怎么有空来。”
“送文件。顺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无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昨晚谢微言说的那些话简单讲了一遍。
黑瞎子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里的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谢总说得对。”
“你这么干脆就认了。”
“不认不行啊。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你想想,咱们以前跟汪家斗了那么多年,使了多少劲,折了多少人,结果呢。汪家还是活蹦乱跳的。后来国家一出手,半年就清干净了。这是什么。这不是我们有多厉害,这是大势。”
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没什么笑意的眼睛。
“我以前不服这个。我觉得靠自己的本事也能解决问题。后来在特调组待了这段时间,我才发现——我们有规矩,上面有支持,办案的时候不用防着身后有人捅刀子。为什么。因为我们现在是正规军了。正规军的背后是国家。你说谢总说的抱大腿,我觉得她说得太客气了。这不是抱大腿,这是站在大势这边。”
张起灵从训练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额头上有一点薄汗。
他看到无邪和黑瞎子坐在台阶上,停下脚步。
无邪又把谢微言的话说了一遍。
张起灵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了两个字。
“她是对的。”
黑瞎子抬头看着他。
“哑巴,你以前跟‘它’交过手。你觉得谢总那个说法,灯一开老鼠就跑,靠谱吗。”
“靠谱。”
张起灵把毛巾搭在肩上。
“张家跟‘它’斗了几百年。从张起灵到张起灵,每一代都在斗。斗到最后,张家自己散了。不是‘它’太强,是张家用的方法不对。用暗处的方法跟暗处的对手斗,永远分不出胜负。要想赢,就得站到明处来。让光照进去。”
“所以你现在在特调组干活,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这里是我的位置。”
张起灵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跟他平时出任务时一模一样。
无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哥比以前话多了。
不是话真的多了,是每一句都更有分量了。
周末那顿火锅,人又齐了。
解雨臣最后一个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无邪,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观点,我想了一周。”
“谢微言那个。”
“对。”
解雨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之前在经济部干活,只是觉得该干。陈司长信任我,秦副科长服我,我就好好干。但我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干。后来听了你那番话,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拍卖行干了十几年,真假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以前我把这个本事用在帮九门的人鉴定古董、洗白资产上。现在我把同样的本事用在帮国家盘活涉案资产、判断投资项目上。本事没变,但用力的方向变了。以前是在暗处使劲,现在是在明处使劲。在暗处的时候,再有本事也是见不得光的。在明处的时候,每一分力气都能被看到、被认可、被放大。这种感觉,比在九门的时候踏实一万倍。”
黑瞎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花儿爷你说得太对了。我在特调组也是这个感觉。以前在九门的时候,干完活还要防着自己人。现在干完活,方组长虽然抠门,但他从来不克扣该给的东西。上次我跟他磨那把战术手电,他嘴上说流程麻烦,最后还是批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们干的是正事。正事就该给正事的待遇。”
无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
“所以你们都觉得谢微言说得对。”
“对。”
解雨臣放下酒杯。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你三叔没想明白,解连环没想明白,陈文锦也没想明白。他们习惯了在暗处用老办法,改不了。我们这辈人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不是运气好。”
张起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去看他。
“是选对了。”
黑瞎子端起酒杯朝张起灵举了举。
“哑巴,你今天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选对了。以前没人给我们选。九门散了,汪家倒了,国家给了我们选的机会。我们选了站到明处来,选了做正经事。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大势。”
谢微言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讨论。
她坐在无邪旁边,安静地吃着张起灵给她涮的肉,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无邪转头看着她。
“姐姐,你听到没有。他们都觉得你说得对。”
“听到了。”
谢微言夹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放进嘴里。
“说对没有用。做对才有用。你们每个人手里的活,绍兴老宅、经济部项目、特调组案子——这些才是真的。把这些做好了,那些老鼠就永远见不到光。比在这里讨论‘它’是什么,有用得多。”
解雨臣端起酒杯,朝谢微言举了一下。
“谢总,敬你一杯。”
“敬什么。”
“敬你看得比我们都清楚。”
谢微言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不是我清楚。是你们以前在暗处待太久了。现在灯亮了,该适应光了。”
张起灵把一盘刚涮好的羊肉推到谢微言面前。
谢微言低头看了看那盘肉,嘴角弯了一下。
“小哥,你今天给我涮了三盘了。我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分给无邪。”
张起灵说。
无邪立刻把碗递过去。
“姐姐,小哥让你分给我。”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把盘子里一半的羊肉拨到他碗里。
黑瞎子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哑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涮三盘。”
“你话太多。不配。”
“我话多怎么了。话多就不能吃肉了。”
“话多说明你还有精力废话。饿着。”
解雨臣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
无邪把碗里的羊肉吃完,放下筷子,看着桌上这几个人。
黑瞎子在跟张起灵掰扯话多和吃肉的关系,解雨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笑着看戏,谢微言在旁边安静地喝茶。
窗外北京的冬天已经来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着,但包间里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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