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师徒
老教授找上门的那天,无邪正在设计院加班改山西戏台的修复方案。
实习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外面有个老教授找他。
无邪放下笔走到会客室,看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人动的茶。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考古学报。
学报上那一页正好是无邪去年发的一篇关于古墓结构力学分析的论文。
“你就是无邪?”
“是我。您是?”
“我姓龚,北大的。你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
龚教授把学报翻得哗哗响。
“你在论文里写了十几种墓室结构的力学特征,从战国竖穴土坑墓到明清砖室墓,每一种的结构受力分析都写得很详细。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没有,考古报告里也找不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邪没法说自己是在梦里把这些墓全部亲自走了一遍。
他总不能说,龚教授,我梦到过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被人当棋子耍,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秦岭神树、云顶天宫、蛇沼鬼城、张家古楼挨个钻了一遍,什么墓室结构没见过。
他只能扯个谎。
“我查了很多资料,加上建筑测绘的功底,自己推出来的。”
龚教授从眼镜上面看着他,那目光像是X光,直接把他的谎话照了个对穿。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哼了一声。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你那个论文里写的几处受力分析,细节太准确了,不像是光靠资料能推出来的。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我读研。”
“啊?”
“不是真的读研。你来当我助手,我教你考古,你帮我认墓里的东西。我这辈子带了十几个研究生,没一个比得上你。”
无邪刚想开口,龚教授抬手打断了他。
“你那工作不就是画图吗。画图在哪不能画。你跟了我,以后你画的就不是仿古建筑了,是真正的古墓结构复原图。”
“龚教授,我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都多大了还事事跟家里人商量。”
龚教授嘴里这么说着,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他。
“三天之内给答复。别迟到,迟到我不等人。”
说完拎着那本考古学报风风火火地走了。
无邪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
名片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印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 龚建国教授”,下面是一串座机号码。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回到工位上继续改图。
晚上他把这事跟谢微言说了。
谢微言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在锅里翻了翻。
“龚建国。我听说过这个人。国内考古学界的泰斗,带出过好几个省考古所的所长。脾气出了名的怪,一般的研究生他看不上。他怎么会看上你。”
“就那篇论文。他说我写得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他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没敢说实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自己推出来的。他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谢微言关了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着他。
“那篇论文是你做了那个长梦之后写的吧。”
“对。梦里把那些墓全走了一遍,醒来之后脑子里全是墓室的结构图,想忘都忘不掉。后来正好设计院那边要发论文评职称,我就顺手写了。”
“所以你的考古知识全是从那个梦里来的。”
“差不多。梦里的我下了好几十个墓,虽然每次都不太平安,但那些墓的结构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谢微言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想去吗。跟龚教授学考古。”
“有点想。那些年在梦里被三叔推着走,看到的都是墓里的危险和算计,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把那些东西当成学问来研究过。现在有这个机会,我想试试。”
“那就去。反正你最近设计院的活不多,基金的项目有小陆他们在跑,绍兴宅子有赵师傅盯着。你一周去北大听几次课,就当进修。”
“他那脾气看着不太好。”
“你三叔脾气好?”
无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给龚教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对着整个教室讲课。
“龚教授,我是无邪。您说的那个事,我考虑好了。我愿意跟着您学。”
“好!明天上午九点来北大考古系,直接到我办公室。别迟到。”
电话挂了。
无邪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了贼船。
他进了贼船之后才发现,这艘贼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龚教授的办公室在北大考古系老楼的二层,房间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考古报告和线装古籍,地上也堆着半人高的资料。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汉代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
龚教授坐在一堆书后面,看到无邪进来,指了指对面一把堆满了论文的椅子。
“清一清,坐下。”
无邪把椅子上的论文搬到地上,坐下来。
龚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全是考古现场拍的出土器物和墓室结构特写。
“今天不讲课。我先试试你的底。这些照片你认一认。”
无邪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这是战国时期的青铜鼎,看纹饰是楚国的。这是汉代的空心砖墓,墓道往上斜是为了排水。”
他停了一下,把一张照片拿近了仔细看了看。
“这个不对。”
“哪里不对。”
“这面铜镜的纹饰是唐代的海兽葡萄纹,但镜钮的形制是宋代的。这面镜子要么是唐代的镜面配了宋代的镜钮,要么就是宋代的仿品。”
龚教授把照片拿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照片看着他。
“这张照片是我专门放进去的。之前有八个研究生认错过,你是第一个一眼看出毛病的。”
无邪心想,梦里的我在鲁王宫里见过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当时差点因为认错年代触发了机关。
但他嘴上说的是:“我从资料里看到的类似案例比较多。”
龚教授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
“你那个‘资料’挺特别的。”
第二周龚教授让他认一批墓葬填土的样本。
无邪把那些土样摊在白纸上,用手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这个是青膏泥,楚墓常用的,密封性好。这个是五花土,汉墓回填用的,里面有不同年代的土层混在一起。这个——”
他停了一下,手指捻着最后一份土样。
“这个不对。这不是填土,是夯土。而且夯层特别薄,里面有碎陶片,应该是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土,不是墓葬填土。”
龚教授把那份土样拿过去看了看标签,然后放下。
“你连新石器时代的夯土都能认出来。”
“我——看的资料比较多。”
“又是资料。”
龚教授没有追问,但无邪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已经把他看穿了。
第三次上课的时候龚教授的得意门生来了。
姓魏,三十出头,副教授职称,是龚教授手底下发表论文最多、带队经验最丰富的人。
魏师兄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无邪坐在龚教授对面,两个人正对着一张墓室剖面图讨论。
龚教授看到魏师兄进来,招了招手。
“小魏你来得正好。无邪刚才提了一个观点——他说战国楚墓的排水沟不是往下挖的,是往上倾斜的。你觉得呢。”
魏师兄把包放在椅子上,走过来看了看图纸。
“往下挖才是常识吧,水往低处流。往上倾斜水怎么排出去。”
“靠落差。墓室在山上,排水沟往上倾斜是为了绕过山体里的岩石层,到了山的另一面再往下走。我在——”
无邪差点说“我在梦里见过一个楚墓就是这么设计的”,硬生生刹住了。
“我在一份考古报告里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魏师兄沉默了几秒,转头看着龚教授。
“老师,这个人您从哪找的。”
“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写了篇论文被我看到了,我就把他弄来了。”
“他以前干什么的。”
“建筑测绘。”
魏师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听了一会儿无邪和龚教授的讨论。
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意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认真倾听。
后来魏师兄私下跟无邪吃了一次食堂。
他端着餐盘在无邪对面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以前肯定不止搞建筑测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讲到墓室结构的时候,说的全是实际经验。你说战国墓的墓道壁上有凿子留下的痕迹,汉代墓的墓砖之间有铁片加固——这些东西,光看报告看不出来,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
无邪夹了一口菜。
“魏师兄,有些事我不方便说。”
“你不想说没关系。老师看人是出了名的准,他不会看错。”
魏师兄扒了两口饭。
“不过他带的这批研究生里,你现在已经是公认的第一了。你知道他们背后叫你什么吗。”
“什么。”
“宗门圣子。”
无邪差点被饭呛到。
“什么?”
“宗门圣子。老师是掌门,你是他钦点的接班人。我们这些正规研究生反而成了外门弟子。昨天研二的小刘还说,师兄你能不能跟无邪说说,让他给咱们留点活路,每次老师提问他都能答上来,我们都不敢坐他旁边了。”
无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无邪在考古系待了两个月。
龚教授给他列的书单他基本看完了,考古工地去了三次,出土器物的辨认正确率比魏师兄还高出一截。
有一次龚教授拿了一批新出土的青铜器残片让他辨认年代。
他花了不到半小时就把二十几片残片按年代排好了顺序,每片都附了判断依据。
龚教授拿着那张排序表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表,看着他。
“我在考古界干了四十年,你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
“您过奖了。”
“我不过奖。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的那些知识是从哪来的,但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应该考个考古学的研究生,以后专门做这个。建筑测绘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我还没想那么多。先把您教的东西学完再说。”
龚教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
月底龚教授接了一个电话。
是陕西那边打来的,说咸阳附近发现了一个新的墓葬群,初步判断是战国晚期到汉初的,规模不小,需要组织考古发掘。
龚教授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指着无邪。
“你准备一下,跟我去陕西。这次是大墓,正好让你实地练练手。”
“什么时候去?”
“等上面的批文下来,大概半个月。”
无邪回家把这事告诉了谢微言。
谢微言正在看公司报表,听完之后抬起头来。
“要去多久。”
“龚教授说至少一个月。那个墓葬群规模不小,可能要挖到年底。”
谢微言放下报表想了想,说了句让无邪有点意外的话。
“也好。跟龚教授去正规考古,总比你以前——不是,总比你梦里那些经历强。”
“你支持我去?”
“为什么不支持。你现在是正儿八经跟着考古学家做研究,又不是去倒斗。而且你是以助手的身份去的,安全方面有保障。”
无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然而批文迟迟没有下来。
先是因为墓葬群附近有村民的土地纠纷,需要当地政府协调。
后来又因为雨季提前,发掘现场的路被冲断了,得先修路。
龚教授每天打电话去陕西催,对方的回答永远是“快了快了”。
无邪倒是不急。
龚教授趁这段时间又给他加了好几本书。
晚上无邪窝在沙发里翻一本秦汉考古学概论,谢微言坐在旁边看公司财报。
他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你说陕西那个墓会不会出事。”
“你怕你的邪门体质又发作?”
“不是怕。就是觉得——梦里的我每次下墓都出事,虽然现实里我没真的下过墓,但万一那体质跟过来了呢。”
谢微言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现在是正规考古,不是倒斗。有审批有安保有团队,跟你梦里那种偷偷摸摸下去是两回事。而且就算你的邪门体质真的发作了,龚教授那么凶,估计也镇得住。”
无邪想了想龚教授训人的样子,觉得谢微言说得有道理。
又过了一周,龚教授打电话来说陕西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当地文物局说墓葬群的范围比初步勘探的大,需要重新做文物影响评估。评估至少要做两个月。今年能不能去成都悬了。”
龚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郁闷。
无邪安慰了他几句,挂了电话之后转头跟谢微言说。
“批文又延期了,今年可能去不了了。”
谢微言正在看电脑,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正好。你趁这段时间把龚教授给你列的书单看完。”
“你是不是在庆幸。”
“没有。”
“你刚才明明松了口气。”
谢微言合上电脑看着他。
“我是庆幸。你那邪门体质,最好别那么快去验证。先在图书馆里多待几年,把理论基础打扎实了再说。”
“你这是迷信。”
“跟你有关的事,迷信一点比较保险。”
无邪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末他们五个人在涮肉馆聚会。
解雨臣刚从经济部加完班,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整个人靠在椅子里,端着酒杯的手看起来比上个月更稳了。
黑瞎子一坐下就开始诉苦。
“方组长太抠了。一把新的战术手电都要走三个流程,我说这玩意儿是消耗品,他说什么消耗品,上个季度刚发过一把。上个季度发的那把在甘肃摔坏了,他不信,非要我拿坏的回去交旧换新。一把破手电筒,又不是什么高级装备。”
张起灵坐在旁边默默地给每个人涮肉,一人一片,公平公正。
涮完一轮就开始专心对付自己面前那盘鸡。
王阿姨今天知道他们聚会,特意多给了他一盒鸡。
无邪把跟龚教授学考古的事说了。
黑瞎子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三爷你这是从良了。以前被三叔耍得团团转,现在正儿八经跟着北大教授学考古。这叫什么。这叫废物利用。”
“你才是废物。”
“我说的是你那梦里下墓的经验。梦里下了那么多墓,醒来全成了学术资本,这不是废物利用是什么。一般人做噩梦醒了就忘了,你做噩梦醒了能发论文,还能被北大教授当宝贝疙瘩供起来。你这梦做得真值。”
解雨臣端着酒杯笑了笑。
“龚建国那个脾气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他以前跟文物局的人吵架拍过桌子,为了一个遗址的保护方案。你能被他看上,确实不容易。”
“我刚开始还挺怕他的,后来发现他就是嗓门大,人不坏。我跟他手下那个魏师兄吃了顿饭,他说龚教授带过的学生个个被他骂哭过,但毕业之后个个都感谢他。”
解雨臣端着酒杯跟无邪碰了一下。
“你那宗门圣子的外号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张海客说的。他跟北大的一个老师有联系,消息传到他那儿了。”
黑瞎子立刻来劲了。
“什么宗门圣子?谁封的?”
“龚教授手下那些研究生。他们说龚教授是掌门,我是他钦点的接班人,所以叫我宗门圣子。那些正儿八经的考古研究生反而成了外门弟子。研二有个小刘说让我给他们留点活路,因为每次龚教授提问我都能答上来,他们压力太大了。”
黑瞎子笑得墨镜都歪了。
“小三爷你这是降维打击。正经研究生在学校里啃书本,你这边直接开了个挂。”
“什么挂。”
“你那个梦。人家学考古是从课本上学,你是亲自在梦里走了一遍。这能一样吗。”
张起灵把一盘刚涮好的羊肉推到无邪面前。
“吃。”
黑瞎子立刻叫起来。
“哑巴你怎么光给他涮不给我涮。”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面前那盘鸡往黑瞎子那边推了半寸。
黑瞎子看着那盘鸡,又看了看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气笑了。
“行吧,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只有半盘鸡。”
张起灵没有理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解雨臣把领带彻底松开,端起酒杯靠进椅子里。
“对了,张日山那边最近在整编新月饭店的旧档,翻出了一批老九门时期的文件,里面有几份跟汪家有关。他说整理完了发给我们一份。”
无邪放下筷子。
“汪家的事不是已经查完了吗。怎么还有文件。”
“不是案件相关的。是一些历史记录,包括九门早期跟汪家的一些往来。张日山说是纯粹的历史档案,不涉及现在的案子,但留着对我们了解前因后果有帮助。”
“他还在帮那些人申诉吗。”
“申诉的事基本结束了。该减刑的减了,该发还财产的发还了。他现在主要是帮那些旁支的家属做善后。上次那个林女士,就是丈夫被判了五年那个,她的铺子已经发还了,申诉成功了。”
黑瞎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张日山这人也是有意思。以前跟我们作对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揍一顿,现在倒成了善后专业户。”
“他说这不是帮谁,是收尾。九门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他不收就没人收了。”
聚会散了之后几个人站在涮肉馆门口聊天。
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
解雨臣穿上外套把扣子扣好。
“我下个月要出差一周,去东北做一个项目的回访。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
黑瞎子说:“给我带点东北大米。”
张起灵说:“鸡。”
黑瞎子转头看着他。
“哑巴,东北的鸡和北京的鸡有什么区别。”
“都行。”
“那你还指定要东北的鸡。”
“是你说要带东北大米,我顺着说的。”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看着解雨臣。
“给他带一只东北的烧鸡,整只的,别切。”
无邪在旁边笑得靠在了谢微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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