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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暗处的眼睛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无邪在车里忽然说了一句。

“姐姐,现在大家都有正经事做。小花在经济部当财神,小哥和黑瞎子在特调组当外勤,我在考古系当宗门圣子。是不是好日子真的来了。”

“你别说出来。”

谢微言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他。

“有些话说了容易出事。”

无邪立刻闭嘴了。

他想起了以前每次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之后都会出大事的经历,虽然那些事都是梦里发生的,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解连环的消息是张海客带过来的。

他那天从香港飞到北京,在解雨臣的办公室里坐了不到半小时,就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

“我在整理张家旧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记录。解连环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不是广西,是云南。他在那里待了大概半年,然后失去了踪迹。”

解雨臣拿起档案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还在做三叔没做完的事。”

张海客点了点头。

“汪家倒了,九门散了,但他没有停。你三叔已经放弃了那些计划,解连环没有。他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执着。而且根据这些线索来看,他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起。”

“谁。”

“陈文锦。她没有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无邪坐在沙发上,谢微言站在他旁边。

黑瞎子和张起灵也在,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黑瞎子也没有说话。

“你三叔知道吗。”

解雨臣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应该不知道。他以为陈文锦在青海就死了。如果他知道陈文锦还活着,他不会放弃计划。”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三叔。他现在在牢里,知道这些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也是这个意思。但问题是——解连环不是三叔。他没有三叔的犹豫,也没有三叔的底线。”

无邪和谢微言对视了一眼。

窗外北京的冬天快来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

……

第159章  暗处的眼睛

解连环在云南待了将近一年。

准确地说,是躲了将近一年。

他住的地方在怒江边上一个小镇。

镇子小到地图上都不标。

唯一显眼的东西是街口一棵大青树,据说活了三百年。

他租的房子在大青树后面第三条巷子里。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背。

她从来不问他为什么不出门。

每个月他把房租放在门口鞋柜上的饼干盒里就行。

他不出门不是因为不想出。

是因为不能出。

他这张脸跟吴三省一模一样。

吴三省在北京坐牢。

他要是被人认出来,不出三天就有公安上门。

所以他每次出门都要戴帽子戴口罩。

趁天刚亮的时候去街尾那个菜市场买一周的菜。

然后在屋里待六天。

这一年里他把所有能看的报纸都看了。

所有能收到的新闻都看了。

九门解散的公告发在报纸第二版。

篇幅不大,措辞克制,但信息很清楚。

九门协会正式注销。

所有遗留问题归入正常司法程序。

他把那条新闻剪下来,跟吴三省的判决书放在一起。

吴三省判了无期。

吴二白判了二十年。

他把那张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几张旧照片。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一把已经生锈的铜钥匙。

看完新闻那天晚上他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藤椅上。

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发了很久的呆。

地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点。

广西、贵州、青海、云南。

每个点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和他那张脸一样,跟吴三省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

吴三省的字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

他的字更轻更淡,像是随时准备用橡皮擦掉重写。

他在这张地图上画的每一个点,都是“它”出现过的地方。

汪家倒了。

九门散了。

但“它”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汪家是不是“它”,他更不知道。

他以前觉得汪家就是“它”,至少是“它”的一部分。

但现在汪家被连根拔了。

“它”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在那条巷子里开始了一项新的工作。

把所有关于“它”的线索从头捋一遍。

从老九门时代开始。

到张起灵的身世。

到齐羽的替身计划。

到汪家的渗透。

到吴三省的反间计。

他把这些事写在一个笔记本上。

字迹越来越密。

箭头越画越多。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在“汪家”和“它”之间那根连线上,他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如果汪家就是“它”,为什么汪家倒了之后,他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没动。

如果不是,那真正的“它”到底是谁。

他把问号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粗。

然后合上笔记本。

大约三个月前,他开始注意到有人在跟踪他。

不是跟踪他。

是跟他一样在暗中观察。

观察的对象不是他,是无邪。

他最开始发现这个人的存在是在一次例行监视中。

他在北京留了几个不起眼的眼线。

不是他的人,是他花钱雇的。

每个月通过一个中间人把无邪和谢微言近期的动向整理成邮件发给他。

邮件内容很简短。

“无邪开始跟北大考古系龚教授学习。”

“谢微言公司并购案完结。”

“无邪绍兴老宅开工。”

“无邪谢微言参加新月饭店拍卖会。”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人在同一时间也在关注无邪的动向。关注者身份不明,但手法专业,不像普通狗仔。”

解连环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

他让中间人再多留意那个人的动向。

过了一段时间中间人回复说那个人消失了。

最后一次出现在杭州。

似乎在调查无家老宅的事。

无家老宅。

解连环把这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一个圈。

他隐约觉得这个人不是敌人。

但也不是朋友。

是那种跟他一样的人。

待在暗处,看着同一件事,但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

他决定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让中间人把那段时间杭州所有酒店的入住记录查了一遍。

又通过几个老关系查了杭州到北京的火车票和机票记录。

排查了几周之后,有一个名字跳出来了。

陈文锦。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死在青海格尔木的疗养院里。

吴三省也以为她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但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是她。

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住址填的是杭州老城区一个老小区的地址。

那是陈文锦父母以前住的地方。

她回了父母的老房子。

他把那个地址写在本子上。

在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怒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

镇上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

他想了很多。

想当年在格尔木最后一次见到陈文锦时她的样子。

想吴三省以为她死了之后在屋里关了三天不吃不喝的事。

想自己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条路和每一个没找到的答案。

最后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

把帽子和口罩装进随身带的包里。

他决定去杭州。

他是在一个傍晚找到她的。

杭州老城区那个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

六层板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

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旧纸箱。

陈文锦住在顶楼。

他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收晾在楼道里的被子。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因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多看了两眼。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往上走。

他在顶楼那扇门前站了很长时间。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

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门上没有猫眼。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再抬起,再放下。

后来他想,自己这辈子很少犹豫。

当年决定假死、决定换脸、决定一个人躲进云南的时候,他都没有犹豫过。

但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他犹豫了。

因为他不知道门后面的陈文锦是什么样子。

他怕看到一个被几十年躲藏磨得面目全非的人。

更怕看到一个已经不需要他的人。

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次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走到门后面停了。

他知道她在门后面看着他。

不是通过猫眼,这扇门没有猫眼。

她大概是通过门上那个油漆剥落的小缝隙在看外面。

“是我。”

他说。

门后面没有声音。

“我是解连环。”

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陈文锦站在门缝里看着他。

她老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老得不能看的那种老。

是那种在暗处待了太久、很久没晒过太阳的老。

头发剪短了,白了不少。

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多了好几道。

但她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在门缝里看着他。

冷静、警惕、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问。

“我在查一个也在关注无邪的人,查到了你的名字。你在杭州查无家老宅的事。”

陈文锦沉默了片刻。

把门链摘下来,让他进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

有关于无家老宅房产登记的复印件。

有关于汪家案件审判的简报。

还有一份是新月饭店拍卖会的入场记录。

解连环在桌子前面坐下来。

陈文锦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对视。

“我以为你死在格尔木了。”

他说。

“我也以为你死在广西了。”

“我没有死在广西。我只是换了张脸。”

“我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相应的位置。

“你这张脸跟吴三省一模一样。我在新闻上看到他的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后来才知道他在牢里。”

解连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从格尔木出来的。”

陈文锦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汪家的人撤走之后疗养院就空了。空了之后反而更容易出来。我在里面待了太久,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我花了好几年才适应。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我父母的,他们去世之后一直空着。我回来后收拾了一下,暂时住在这里。”

解连环环顾了一下屋子。

墙角有一个旧书架。

上面摆着几本医学和生物学的书。

还有一些老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他认得。

是老九门某次聚会的合影。

上面有年轻时的陈文锦和一群现在已经死得差不多的人。

照片边角泛黄,但玻璃框擦得很干净。

说明她经常擦拭。

他没有问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也没有问他。

有些问题在暗处待过的人之间不需要问。

“你在查什么。”

陈文锦直接问。

“汪家倒了,九门散了。我在查‘它’还在不在。”

“你觉得‘它’还在?”

“不知道。但我不觉得汪家就是‘它’。”

陈文锦沉默了一会儿。

把桌上那份新月饭店拍卖会的入场记录推到他面前。

“我也是因为这个才去关注那场拍卖会的。汪家藏了那么多年的档案被人拿出来拍卖,最后落到了公安手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汪家如果真的是‘它’,‘它’不会允许自己的档案被人拿出来卖。”

“所以你觉得‘它’不是汪家。”

“至少不全是。汪家可能只是‘它’的一部分,或者一个工具。真正的‘它’还在更深处。”

解连环把那份入场记录拿起来翻了翻,放下。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我一个人查不动了,需要有人搭把手。”

陈文锦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摞成一叠。

“无邪现在在干什么。”

“跟着北大的龚建国教授学考古。谢微言在他旁边。解雨臣被经济部借调走了。张起灵和黑瞎子在特调组。九门剩下的那点烂摊子是张日山在收拾。他们过得都还可以。”

“那就好。”

她把那叠文件放在桌子一角,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不用再担心他们。我们这些老人做的孽,他们已经在替我们收拾了。”

解连环看着她。

“那你呢。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不知道。我本来想等‘它’彻底消失了再说。但你刚才说‘它’可能还在——如果‘它’还在,我就不能停。”

“那就一起查。”

陈文锦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空无一人的街道。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无三省——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不知道。他以为你死在格尔木了。为了这个他愧疚了几十年。我去看过他的庭审,他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但念到你的名字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陈文锦没有回头。

“先不要告诉他。他现在在牢里,知道这些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也是这个意思。”

张海客是在一周后发现的。

他在北京帮张起灵处理香港张家旁支的最后几份文件。

顺便查了一下解连环的踪迹。

因为解雨臣之前说了解连环没有跟着三叔一起放弃计划。

他想确认解连环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通过几个老渠道追了一下。

发现解连环最后出现的地点不在云南,而是杭州。

他继续往下挖。

查了杭州的住宿记录。

又查了交通记录。

发现同一时间段内,陈文锦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杭州。

他知道陈文锦是谁。

当年在张家古楼那次行动的资料里出现过这个名字。

张起灵跟他提过。

他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看了看。

然后拿起手机打给无邪。

“无邪,解连环在杭州。他不是一个人。有人跟他在一起。”

“谁。”

“陈文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陈文锦?她不是死在青海了吗。”

“没有。她活着,在杭州,跟解连环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但从路线来看,他们也在关注你。你要我继续查吗。”

“不用继续查了。如果解连环想来找我们,他自己会来。如果他不来,说明他还没准备好。至于陈文锦——”

无邪停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还活着。她知道三叔的事吗。”

“应该知道。他们的住处有九门相关的简报,判决书应该也在里面。”

“那她为什么不去看三叔。三叔以为她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如果他知道她还活着——”

“也许她还没准备好。也许解连环也没准备好。”

张海客停了一下。

“解连环不是三叔,他做的选择不一定跟三叔一样。但他现在跟陈文锦在一起,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没有放弃。”

无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头看着谢微言。

谢微言一直在旁边听,手里的财报已经放下了。

“陈文锦还活着。”

他说。

“我听到了。”

“三叔以为她死在青海了。他为了这个愧疚了几十年。你说他要是知道她还活着——”

“你现在告诉他,对他未必是好事。他在牢里,什么都做不了。知道陈文锦还活着却见不到她,比以为她死了更难受。”

无邪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解连环在暗中看了我们一年。陈文锦也在暗中看了我们一年。他们两个都在暗处,看的是同一件事,但彼此不知道。你说他们见面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大概跟你三叔看到解连环的时候差不多。”

谢微言说。

“两个在暗处躲了几十年的人,某天突然发现对方还活着。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墓里,是在一个普通小区的楼道里。一个戴着帽子口罩敲门,一个从油漆剥落的门缝里往外看。然后门开了。”

无邪想了想那个画面,沉默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给解雨臣发了条消息。

“小花,陈文锦还活着。在杭州,跟解连环在一起。”

解雨臣的消息回得很快。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张海客查到的。他说他们也在关注我们。”

“意料之中。他们查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如果他们需要帮忙,自己会来找我们。如果不来,说明他们自己能处理。”

“你一点都不意外。”

“我意外过了。上次张海客说解连环还在活动的时候我就想过,他不可能一个人撑这么久。一定有人在帮他。只是没想到是陈文锦。”

“要告诉小哥和黑瞎子吗。”

“说。周五涮肉的时候当面说。”

周五那顿涮肉,人比平时齐。

张起灵和黑瞎子从特调组过来。

张起灵一坐下就开始往锅里下肉,手法精准,每片羊肉入锅的角度都一样。

黑瞎子一坐下就开始跟解雨臣磨方组长不给批新装备的事。

说他那把战术手电在甘肃摔坏了到现在还没换新的。

解雨臣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端着酒杯听黑瞎子念叨,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无邪把陈文锦的事说了。

黑瞎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文锦?那个陈文锦?她不是早就——”

“没死。在杭州。跟解连环在一起。”

“这两个人凑一块儿,想干什么。”

“不知道。张海客说他们在查‘它’。真正的‘它’。”

张起灵放下筷子,难得主动开了口。

“他们查不到的。”

所有人都转过去看他。

“‘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组织。是一种控制方式。汪家是‘它’用的刀。刀断了,‘它’换一把就是。不会因为断了刀就消失。”

解雨臣把酒杯放在桌上。

“所以解连环的怀疑是对的。汪家不是‘它’,只是‘它’的一部分。”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涮肉。

黑瞎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管它是什么。它敢露头就打。不露头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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