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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返京


从绍兴回北京的飞机上,无邪靠着舷窗睡着了。

谢微言坐在他旁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没审完的合同翻了两页。

机舱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她找空姐要了条毯子盖在无邪身上。

无邪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舷窗那边偏了偏,毯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

她放下合同,把毯子重新拉上去掖好。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无邪醒了。

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云海,又看了看谢微言手里的合同。

“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小时。还有四十分钟落地。”

无邪坐直了,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他刚睡醒的时候反应总是慢半拍,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安全须知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你说赵师傅这会儿在干嘛?”

“带人卸瓦。你早上跟他说了,今天要把东墙的旧瓦全部卸完。”

“对。新瓦片明天从宜兴发出来,走货运,大概后天到绍兴。”

无邪揉了揉眼睛。

“钱师傅那边今天开始描雕花底稿,他说纸样描好了先发照片给我看。”

“你回去还要审敦煌模型组的底图吧。”

“嗯。组长说昨天交的那版有三个标注要改。”

无邪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我觉得我就是个来回转的陀螺——北京画图,绍兴修宅子,山西还有一个戏台等着下个月测绘。”

“山西那个戏台你不是说可以交给小陆他们吗?”

“前期测绘可以交给他们,但方案审核还得我来。周教授那边只负责学术把关,实际的修复方案得我自己签字。”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谢微言要了两杯温水。

无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小桌板上,转头看着窗外。

云层开始变薄,能看到底下华北平原灰绿色的田野,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地图。

“姐姐。”

“嗯?”

“我在想奶奶说的话。”

“哪句?”

“她说太外公是私塾先生,后来私塾没了就去做生意。那个院子是他用一辈子攒的钱买的。”

无邪把杯子在桌板上转了半圈。

“我在那个院子里蹲了好几天了,之前只知道它是奶奶娘家的祖产,不知道它背后还有这些事。一个私塾先生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块地修了座宅子,没修完就打仗了,人跑了,宅子空了,一空就是好几十年。你说太外公要是知道现在有人在替他修完,会是什么心情。”

“他会很高兴。”

谢微言把合同收进包里,转过来看着他。

“你奶奶不是说了吗——比当什么大官发什么大财都高兴。”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跟太外公其实不熟,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认识,但我拿着他的账本,站在他修的院子里,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一条线,从他那辈开始牵过来,中间断了好几截,现在忽然接上了。”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响起广播,空姐走过来提醒收起小桌板。

无邪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递给空姐,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旁边。

起落架放下来的时候机身震了一下,他下意识握住谢微言的手。

她的手很稳,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落地之后两个人取了行李打车回家。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着,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跳。

无邪掏出手机翻看赵师傅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东墙的旧瓦已经卸了一大半,露出来的木基层上用白色粉笔标着需要更换的檩条编号。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只碎了的吻兽特写——被拆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缺了半边脸,剩下那半边在阳光里瞪着一只圆圆的眼睛。

他给赵师傅回了条消息。

“照片收到。吻兽的眼部细节帮我再补几张,最好用相机拍,手机像素不够,龙泉那边的陶艺师傅说看不清楚眼角的纹路。”

赵师傅秒回了三个字。

“明天拍。”

回到家已经下午了。

无邪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换了拖鞋就往书房走。

谢微言在后面喊他先把外套脱了,他已经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敦煌模型组的邮件。

组长在邮件里列了三条修改意见,每条后面都打了感叹号。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了两笔,然后打开图纸文件开始改。

谢微言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拿出来分类塞进洗衣机,又把从绍兴带回来的那本账本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找了个干燥的抽屉放好。

她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无邪正对着屏幕皱眉,笔头咬在嘴里,那是他卡壳时的习惯动作。

她没出声,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无邪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谢谢姐姐。”

然后继续画图。

晚饭是谢微言做的,冰箱里有之前买的青菜和鸡蛋,又翻出一袋速冻饺子。

她把饺子下锅煮了,青菜炒了,鸡蛋做了个蛋花汤。

端上桌的时候无邪还在书房里改图,喊了两声才出来。

“还有一个剖面没改完,吃完饭接着改。”

“你们组长要求的?”

“不是组长,是甲方——敦煌研究院那边。他们说有一个数据跟他们的考古记录对不上,得核对一遍。”

“什么数据?”

“壁画的厚度。我图纸上标的是三点五厘米,他们说考古记录上写的是三点二厘米。差了三个毫米。”

无邪夹了个饺子蘸了醋。

“我明天得去院里调原始测绘数据,看看是现场测的时候记错了还是建模的时候输错了。”

“这种误差不是很正常吗?”

“三个毫米在别的地方没事,在敦煌不行。那边对精度的要求是所有项目里最严的,每一毫米都要有出处。”

吃完饭无邪收了碗去洗。

谢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解雨臣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无邪关掉水龙头转过来。

“他说什么?”

“张日山那边有进展了。新月饭店那个匿名交易的单子,卖家已经确认了身份,是汪岑以前手下一个叫阿坤的,还有一个是汪先生在广西的财务,姓方。两个人手里有一批汪先生留下来的旧档案,想通过新月饭店的平台出手。”

“买家是谁?”

“还没有确定的买家。张日山放了个风声出去,说新月饭店有一批‘历史文献’要出手,感兴趣的人可以先报名,拍卖日期待定。解雨臣说张日山这招挺绝的——他不说是汪家的东西,只说是历史文献。这样既能把东西引出来,又不会让卖家觉得被盯上了。”

无邪擦干手靠在灶台上。

“那些档案里有什么?”

“解雨臣也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从阿坤和姓方的要价来看,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要价三百万。如果是普通的旧文件,不值这个钱。”

“三百万。谁买得起?”

“张日山自己不出面买。他说新月饭店只做中间平台,不参与竞拍。但解雨臣怀疑他已经安排好了买家——可能是某个有文保背景的机构,或者跟公安系统有关联的单位。总之最后这些东西大概率会落到可以处理它们的人手里。”

无邪想了想。

“那个阿坤和姓方的,他们知道张日山在玩什么吗?”

“应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走投无路——汪先生被抓了,汪岑判了,林在新加坡被截住了,汪家在国内的人脉全断了。他们手里就剩这点档案值钱,急着变现跑路。张日山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合法变现的渠道,他们感激还来不及。”

“那他们还想报复我和小花吗?”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一回事。”

谢微言走进厨房把灶台上溅的油点用抹布擦干净。

“张日山给他们立了两条规矩:不许在北京动手,不许牵连无关人员。新月饭店的场子里不能出事。如果他们违反了,张日山第一个把他们交出去。”

无邪看着谢微言擦灶台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张日山这个人。以前我们跟他是对手的时候觉得他特别难缠,现在他不跟我们作对了,反而觉得他做事挺让人放心的。”

谢微言把抹布扔进水槽里。

“他不是不跟你们作对,他是换了对手。以前他的对手是我们,现在的对手是那些想把九门彻底拉下水的人。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一样——保住九门最后的一点体面。”

洗衣机响了,提示衣服洗好了。

谢微言去阳台晾衣服,无邪回书房继续改最后一个剖面。

改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文件保存好发到组长的邮箱,关了电脑走出书房。

谢微言靠在沙发上看书,腿上盖着那条薄毯,跟之前无数个晚上一模一样。

“改完了?”

“改完了。明天去院里调原始数据,看看那三个毫米到底差在哪。”

“明天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下午要去银行把绍兴项目的第二笔款打给赵师傅。”

无邪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半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沉,中关村的霓虹灯在远处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又睁开。

“姐姐,你说奶奶知道我们修的是她娘家的宅子,会是什么感觉?”

“你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说了。”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在电话里没有把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她说那个院子是她娘家的老宅,她爹那辈就开始修,修到一半赶上打仗人就散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但我觉得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

谢微言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奶奶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摆在明面上的人。她能在无一穷跑到你家闹完的第二天一个人坐飞机来北京替你道歉,说明她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下次去杭州的时候把这个事当面跟她说,让她亲眼看看账本,看看赵师傅他们修房子的照片。”

“好。等吻兽安上去之后,我把整个修复过程的照片整理成一本册子,专门给奶奶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无邪去了设计院。

敦煌项目组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两份打印出来的图纸——一份是无邪前天交的终稿,一份是敦煌研究院发回来的反馈稿,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无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两份图纸并排铺在桌上对照着看。

“这三个毫米的偏差找到了吗?”

组长指着壁厚标注。

“我今天调原始数据核查。现场测绘的记录应该在一号档案柜里。”

“那你先去查。另外还有两处——北壁第三龛的比例和南壁第五龛的线条,研究院说跟他们的近景照片有出入,也要核实。”

无邪把反馈稿上的红圈全部看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了三条,然后去档案室调了一号项目的原始测绘记录。

档案室的柜子里码着好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他找到标着“莫高窟北区第一期”的那个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叠手写的现场记录表。

每张表上都有测绘日期、测绘人员签名、以及密密麻麻的测量数据。

他翻到北壁第三龛的记录页,把照片放大图和数据表并排放在桌上比对。

用了大概半小时,他找到了偏差的来源——现场测绘的时候壁龛左上角有一个后期修补过的痕迹,修补的厚度被单独记在备注栏里,但建模的时候把这个备注漏掉了。

不是测绘误差,是录入遗漏。

他把备注栏圈出来,在旁边空白处写了更正说明,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组长邮箱,附了一句话。

“三个毫米的来源找到了——修补层厚度未计入。已更正。”

处理完图纸的事已经快十一点了。

无邪收拾好东西出了设计院大门,打车去银行。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认识他了,看到他就笑着问“吴先生又来转账了”。

他把赵师傅发来的第二期款项明细递给柜员,屋面材料费、木雕人工费、脚手架租赁费,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

柜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把回执单递出来给他签字。

他签完字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出了银行大门。

正午的太阳很亮,照在马路对面的工商银行招牌上反着白光。

他站在银行门口给赵师傅发了条消息。

“第二笔款已打,注意查收。”

赵师傅照例秒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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