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回北京
无奶奶摇了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我不去。杭州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老宅没了，这个小院子还在。我的兰花还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要浇一遍水。隔壁李奶奶每天下午来找我说话。巷口那家馄饨店的老板娘我认识三十年了，隔两天给我送一碗荠菜馄饨。北京我去过，太干了，风大，冬天暖气烧得人上火。”
“可是您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有手有脚，还有保姆帮忙。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有空了带着你媳妇回来看看我，比把我接去北京强。”
无邪还想说什么，无奶奶抬手打断了他。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藏不住事，总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好了。但你现在最该照顾的是你媳妇和你自己。奶奶这辈子见过的事多了，能在这个小院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已经是福气了。”
无邪知道无奶奶的脾气，她说不去就是不去，再说也没用。
他站起来，从档案袋里拿出那张金色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奶奶，这张卡里的钱够您用很久。您别省着，该花就花。吃的用的挑好的买，保姆的工资也别压着。您要是舍不得花，我就每个月飞回来检查。”
无奶奶没有推辞，把银行卡拿起来放在藤椅扶手上的针线盒里，盖上盒盖，拍了拍。
“知道了。你自己也别省钱。结婚了就要对媳妇好一点。你那媳妇是个好孩子，上次来的时候一直陪我聊天，我说什么她都认真听。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你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对她好着呢。碗都是我洗的，药也是我自己熬的。”
“那就好。去吧，天快黑了，早点回北京。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无奶奶挥了挥手，重新打开收音机，越剧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无邪弯下腰抱了抱她，抱得很轻，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但身体是暖的。
无奶奶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手心是温热的，拍了两下就把手收回去了。
从无奶奶那里出来之后，无邪直接打车去了萧山机场。
坐在候机室里，他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
广播里在念下一趟航班的检票通知，身边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在哭着要吃冰淇淋，她妈妈蹲在地上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上了飞机再买”。
他把手按在档案袋上，掏出手机给谢微言发了条微信：“老婆，全部办完了。房本和银行卡都在我包里。去看了奶奶，她不跟我来北京。我坐六点半那个航班，大概九点半到家。”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微言回了一条。
“好。晚上想吃什么？”
他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做什么我都想吃。”
谢微言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跟了一条：“等你。”
无邪把手机放在档案袋上，靠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灭地跳着。
他把手交叉放在档案袋上，忽然觉得这个沉甸甸的袋子好像也没那么不真实了。
高铁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列车刚好减速进北京南站。
窗外北京的夜景从车窗边滑过去，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整个城市映得像一块烧红的蜂窝煤。
他拎着档案袋下了车，打车回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闻到一股红烧排骨的甜香味，混着蒜蓉炒青菜的锅气。
玄关那盏小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他的拖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谢微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围裙还系着，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锅铲，铲子上还沾着一片蒜叶。
“洗手，吃饭。”
无邪换了拖鞋，没有先去洗手。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炒菜的油烟味和洗发水的草本味混在一起。
“老婆。”
“嗯？”
“我现在有好多房子。”
谢微言被他抱着没有挣开，手里的锅铲还在翻锅里的菜，油花噼里啪啦地响着。
“我知道。你电话里说过了。先洗手，菜要糊了——这盘蒜蓉青菜已经快成蒜蓉黄菜了。”
无邪松开手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椅子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
谢微言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房本都带回来了？”
“嗯。”
无邪放下筷子，去茶几上把档案袋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餐桌边上——五本不动产权证书，两本铺面产权证，一张银行卡，全部并排放在他和谢微言之间的桌面上。
“杭州清波街道独栋，两百三十平加四十平院子，离奶奶走路十分钟。南山路小别墅，三叔住过的，院子里有桂花树。钱江新城高层公寓，二十六楼，没人住过。绍兴老宅，民国建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两间河坊街铺面，一间以前二叔卖茶叶的，一间租给卖丝绸的了，租约还有三年。这张卡里有差不多四百万。”
谢微言放下碗，拿起南山路那本房产证翻了翻，又拿起绍兴那本看了看，然后全部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绍兴那个民国老宅，你以后做古建筑保护基金的项目，说不定能当个样板案例来研究。”
无邪愣了一下，他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对，那个宅子本身就是民国的，木雕门窗和青砖结构都是原装的。等基金那边项目上了手，我可以先拿它练练手。”
谢微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所以这些东西，现在觉得该拿了吗？”
无邪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排深红色的房本。
“该拿。我姐说该拿，小花说该拿，奶奶说该拿。三个我最信的人都说了，我再纠结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他拿起筷子给谢微言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老婆，明天我把这些东西存进银行保险箱。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无家的事终于彻底翻篇了。庆祝我有钱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还庆祝不管有钱没钱，你都坐在我对面。”
谢微言没有接话。
她把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但不是塞进自己嘴里，是塞进了他嘴里。
“多吃点，别光说话。明天还要上班，你那敦煌项目的图纸还没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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