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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无家宣判


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场透雨。

无邪站在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楼下的槐树叶子往下淌,手里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一口都没喝。

茶是谢微言一个小时前给他泡的,泡的时候水是滚的,现在杯子摸着已经没温度了,他还是端着。

谢微言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

她走到客厅,把传真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背影。

无邪站在阳台栏杆前面,背对着她,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的肩膀比前些年宽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但她看得出他在走神——他走神的时候脖子会微微往左边偏,这个习惯从她认识他的时候就有,这么多年没变过。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阳台的纱窗上挂满了细密的雨珠,外面的世界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灰绿色,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撑伞的人走过,脚步匆匆,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在想什么。”

谢微言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雨声传到他耳朵里。

无邪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背靠着阳台栏杆,面对着她。

他的表情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

“在想老宅。”

他说。

“三叔书房窗台上那盆文竹。”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小时候经常偷偷给它浇水,每次都浇太多,根都泡烂了,三叔骂了我好几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后来三叔走了,文竹就没人管了。”

“我以为它会死,结果有一年回去,发现它还在长,瘦瘦弱弱的,但没死。”

他把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底磕在金属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再也没人浇了。”

谢微言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贴在他手腕内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清楚。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稳。

“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安慰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无邪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包住她的手的时候能把她的手指整个裹住。

“我知道。”

他说。

“我就是觉得,无家几代人攒下来的东西,在我这一代没了。”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虽然不是我败掉的,但最后是从我手上交出去的。”

谢微言握紧了他的手。

“那些东西不是你交出去的。”

她说。

“是你二叔三叔自己选的路,他们走了几十年,你只是在终点站着的那个人。”

无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雨落在他身后的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好像没有感觉到。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弯腰拿起栏杆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转身进了屋。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放晴了,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青花瓷,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槐花的香气从纱窗缝隙里涌进来。

无邪蹲在厨房水槽下面,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修那根漏了好几天的水管。

他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撸到肩膀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手上全是油泥。

这跟水管从上周就开始漏,他一直说要修,一直拖到今天才动手。

谢微言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隔着门能听到她在说“并购条款第三项需要重新审核”,声音清冷而果断,和在阳台上握着他手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无邪听着她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把扳手换了个角度继续拧。

解雨臣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

手机在厨房台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小花”两个字。

无邪从水槽下面探出头,用没沾油泥的那只手的手背划开接听键,按了免提。

“喂。”

“是我。”

解雨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带了某种慎重。

“审判结果出来了。”

无邪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扳手,保持着刚才从水槽下面探出头的姿势,没有动。

水槽下面那根没修完的水管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水珠一颗一颗落在橱柜底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开口了。

“你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无二白,二十年。

无三省,无期。

无家名下的产业,凡是跟非法活动有关联的,全部没收。

包括杭州那间铺子和几处房产,老宅也在其中。”

解雨臣停了一秒。

“审判是上周五下的,今天正式通知到相关各方。”

无邪没有接话。

他把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慢慢站起来,靠在厨房的墙上。

墙上贴着的瓷砖很凉,凉意透过T恤的布料渗到肩胛骨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无奶奶那边,上面留了余地。”

解雨臣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的个人财产和嫁妆保留,够她养老。

另外,无家剩下的那些干净的资产——没有被没收的那部分——按照继承顺序全部归你。

你是无家三代的独苗,法律上没有争议。”

解雨臣停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感慨。

“你二叔在庭上托人带了一句话。

他说——‘给无邪的,本就是他该得的。

无家欠他的。’”

无邪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骨节微微发白。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和解雨臣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那些干净的资产有多少。”

无邪问。

解雨臣报了一个数字。

不大,但也不算小,是一个能让普通人下半辈子不用为钱发愁的数目。

无邪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泥的手指,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

“我现在算有钱人了。”

“算是。”

解雨臣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至少比刚才的凝重好一些。

“具体的资产清单我发到你邮箱,你回头仔细看看。”

“好。”

“还有一件事。

你二叔和三叔的案子虽然判了,但后续还有一些程序要走。

不过上面说了,这些事情不会再牵扯到你和谢微言,你们可以彻底翻篇了。”

“知道了。”

无邪说。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帮我们盯着这件事。”

解雨臣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了句“挂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厨房里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无邪靠在墙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平静得有些陌生。

他低头看了看水槽下面那根还在漏水的管子,蹲下去继续修。

把螺丝拧紧,把接口处的密封圈换了个新的,把管道接口对准了用力一推,听到“咔嗒”一声卡到位了。

水滴不再滴了。

他站起来,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没有漏水,然后把水龙头关了,把手上的油泥冲掉。

谢微言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厨房水槽前面,两只手撑着水槽边缘,低着头,水龙头还在滴水——不是刚才那种漏水,是他关了但没关紧,还剩几滴挂在水龙头上没落下来。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叫他。

她刚才在书房也接到了陈助理的电话。

陈助理说无二白无三省的审判结果正式下来了,说无家大部分资产都收了,说剩下的干净资产全部归无邪继承。

她把所有细节都听完了,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看到无邪撑着水槽站在那里,背影很直,肩膀没有塌,但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花跟你说了。”

她开口,语气是陈述句。

“说了。”

无邪把手从水槽边缘收回来,转过身靠在灶台上面对着她。

“二叔二十年,三叔无期。

老宅没了,铺子没了,大部分东西都没了。”

他一条一条地说,像是在汇报工作,每一条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剩下的干净的都归我了。

二叔让庭上带了一句话——说给我的,本就是我该得的。

无家欠我的。”

谢微言走过来,把他刚才擦手弄歪的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抖了抖,重新挂好,挂得整整齐齐。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挂完了她转过来看着他。

“你怎么想。”

无邪靠在灶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油泥,黑黑的,嵌在指纹的缝隙里。

“不知道。”

他说。

“好像应该难过,但又不是特别难过。

好像应该高兴,但也不是高兴。

就是觉得一条线画了这么多年,终于画到尽头了。

线的起点在无家老宅的院子里,终点在法庭的判决书上。”

他抬起头看着谢微言,眼睛里有光,但不晃,是那种很安静的亮。

“姐姐,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结束了。”

谢微言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他的头发该剪了,刘海已经快遮到眉毛了,湿了水之后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病床上满头汗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头发也是这么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也是这样伸手给他拨开。

她的手指停在他太阳穴上,指尖是温的。

“是结束了。”

她说。

“但不是你造成的。

你只是站在了最后一个位置,替无家收了尾。”

她的拇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二叔那句话——他说无家欠你的——说明他心里也清楚。

你三叔当年把你卷进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最后是你在替所有人画这个句号。”

无邪没有接话。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太阳穴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过来,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重量全部压过去。

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的位置,热热的,有点潮。

谢微言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没剪的头发,轻轻按着他的头皮。

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背,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着,没有完全放松,但也不像是在忍,更像是在慢慢地把那些绷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交出来。

他靠在她身上站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的低频嗡鸣声和水槽里偶尔落下的水滴声混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在地砖上,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橱柜门上。

“姐姐。”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但没哭。

“嗯。”

“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奶奶。”

“该回去。”

谢微言的手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着。

“我陪你一起。”

他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下巴磕在她锁骨上,有点疼,但谢微言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解雨臣发来了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是邮件的形式,附了一个PDF文件,文件打开之后有十几页。

谢微言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份清单,旁边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清单上列得很清楚——被没收的部分占了绝大部分,杭州老宅标着“已执行”,几处铺面标着“已执行”,几块地标着“已执行”,几个账户里的钱也标着“已执行”。

每一个“已执行”后面都跟着一串编号和日期,字体是标准的公文宋体,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保留的部分不多,单独列了一页,寥寥几行——无奶奶名下的一些首饰和家具,以及无家早年做正经生意时留下来的几笔收益,还有三个小账户里的存款。

每一项都标着“来源清白,不予追缴”。

继承人那一栏写着无邪的名字,后面跟着身份证号,字体加粗了,很显眼。

无邪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点在“杭州老宅”那一行上,顺着那条线往右移,移过编号,移过执行日期,移过备注栏里一个他看不懂的法律术语,最后停在那个红色的“已执行”印章上。

他想起老宅的门槛——那块青石门槛被几代人踩过,中间凹下去一条光滑的弧线,他小时候每次跨过去都要扶着门框,因为门槛太高了,他的腿还不够长。

后来他长高了,不用扶门框也能跨过去,但每次路过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那条凹下去的弧线。

现在那条弧线还在,但门上的封条贴了,他再也跨不进去了。

他把手指从清单上收回来,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清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给奶奶养老。”

他把笔放下,把清单推到谢微言面前。

“这个钱,一部分给奶奶留着。

剩下的,我想做点事。”

谢微言把清单拿起来放在一边,把他拉过来让他靠着自己坐。

“你想做什么事。”

无邪靠在她身上,侧脸贴着她的肩膀,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下颌的线条——干净的,利落的,在傍晚的光线里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我想成立一个小型的古建筑保护基金。”

他说。

“不是那种很大的,就是小型的。

专门资助一些地方上快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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