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路遇祁同伟。
自然不是去镀一层金漆当摆设的，是去扛活的。
扛的活不是写玉简，是铺路、盖学塾、起熔炉、引四方商贾、把那一方生灵的日子实打实地往上捧一捧。”
“咱们这一艘渡世方舟，往后的工脉与生业该往哪头星域破空、该攥住什么？
我的断论是，东边那几片紧贴着无尽海的星域，要把大开大合的潮汐之势用到极处，往巧械天工和远渡外海的生业上使劲。
中间那几片星域，要把东边涌来的潮汐稳稳接住，往役工稠密的手艺和搭着来的配装生业上使劲。
西边那一片，要仗着地脉深处的好东西和早年间攒下的天工造物底子，往巨力锻铸、原材炼制和造擎天巨械的生业上使劲。
这三个梯次不是各守各的星轨，是串在一处的。
东边的巧械会在西边开花结果，西边的原材会在东边做成细活，中间的役工在整艘方舟的星轨上流转。
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能摆开的，得花数十载光阴慢慢熬，甚至要押上一两代人的春秋。”
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头一排的周明远教授。
周明远的眼睛里有着不一样的光亮，那光亮像一盏在风里烧了许久许久却一直没有熄过温温软软又容得下万物的灯塔。
“同窗们，你们今儿坐在这间大礼堂里，有人明儿在作坊的车间里、在庄稼地的田埂上、在学塾的讲台上、在医馆的病房里、在边关的哨卡里、在钻研究的坊间里。
不管你们去了哪搭，不管你们做的是什么活计，请记住一桩事。
你们读的书不单是给你们自家读的，你们淌的路不单是给你们自家淌的，你们过的光景不单是给你们自家过的。
你们的脑壳里装着咱们这一大家子几千年的根脉，你们的肩膀头扛着这一大家子的往后，你们的脚板底下踩着这一大家子九百六十万方里的土。
这片土眼下还不肥实，可它需得着我们。
不是需得着我们回来之后窝在屋子里吃茶瞧报，是需得着我们把袖管子卷起来、裤管子挽起来、脚板踩进烂泥里，跟它一道淌汗、一道抹泪、一道在风雨里站直了莫趴下。”
“我们三个人今儿立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比你们强，是因为我们比你们早迈了几步。
我们在前头淌着，你们在后头跟上来。跟上来的这条道上会有风有雨有烂泥有坑洼，可你们不会一个人走，因为这条路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是我们一道的。”
陆云峥讲完之后，所有的人立起来拍巴掌。
那声响在大礼堂的穹顶底下荡了很久很久。
分享会收场之后，陆云峥三个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台阶底下立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衣裳，肘拐和膝头处钉了几块补丁。
他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的胶皮已经磨出了白线头，可鞋面刷得干干净净。
他的腰杆子挺得笔直，立在那里像一棵从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树。
高育良走在最前头。
他迈下头一级台阶的时候瞧见了那个人，然后猛地收住了步子。
他的右脚踩在第二级台阶上，左脚还在头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从当中按了暂停键的石像。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人瞧了许久许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下，擂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种滋味不是疼，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物事，像一个人在冬日的深水里泡了太久，猛地被人拽上了岸，皮肉触到空气的那一瞬，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都在喊叫，都在打颤。
那个人立在梧桐道边上，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就那么立着，目光穿过梧桐道斑驳的树影子落在大礼堂侧门的方向。
他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一点都不暗。
那道光亮是从他自家身子里长出来的，他经受了那些不见天日的山窝窝，经受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光景，那些被人瞧不起、被人不当人看的时刻里，它依然没有被压灭，没有被打散，更没有被磨掉。
高育良走下了台阶。
他走得很慢，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人，目光里头有惊诧，有心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那种亲近不是对一个生人的好奇，是一个人在照镜子的时候瞧见镜子里那个和自家一模一样的叫人心疼的模样，就仿佛前世自家跟他有过一段极深的缘分。
那个人瞧见高育良朝他走过来，身子微微地绷紧了些。
“同窗，你叫什么名姓？”
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紧。
“祁同伟。
规矩系八二级的新进。”
“祁同伟。
你家是哪搭的？”
“岩台山里的。”
岩台山。
那个地界他听人讲起过。
汉东那地界最穷的窝窝，山高路险道远。
从那个地界考到汉东大学来，要比旁人多咽下多少苦？
多淌过多少路？
多熬过多少夜？
他心里头清清爽爽。
因为他也是从那样的地界走出来的，东山不是岩台山，可东山的境况比岩台山好不了几多。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爹娘。”
高育良的手伸进上襟兜里。
上襟兜里有一支钢笔和一张从抄本上扯下来的白纸。
白纸是昨儿他在馆舍写东西的时候余下的半页，纸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格道没有横线。
他把白纸抽出来铺在左手手心里，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了自家的名姓和馆舍的地址，地址的下首写了一行小字：“东山县副手，眼下住在汉东馆舍307屋。
碰着任何难处，随时来寻我。”
他把纸条折了一道，递给了祁同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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