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一直都在从零开始啊!
高育良把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行道树的树干上。
“志远,你说的这道门,我从头一天踏进管规矩最高院子那栋楼的时候就在想了。
想了好多遍,想了许久许久,想到末了得了一个断论。
我不是从最高院子走出去就不回来了,我是从最高院子走出去就没打算再回来。
最高院子的田土虽则阔大,可从根脚上做起,一步一步走向天宽地阔的道儿,那才更宽广。”
陆云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洋火划着的时候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烟雾后头传出来。
“育良,你是从东山那地界走出来的。
那个地方靠着海,可穷。
穷到你在供销社门口立了许久许久,舍不得买一瓶汽水,穷到一个老辈子给了你半瓶汽水,你记了一辈子。
你记的不是那半瓶汽水有多甜,你记的是那个老辈子没有瞧不起你这个穷小子。”
“所以你回去,也不是为你自个儿。”
“那你算是高看我的人品了。
我是为着我自己。
我就是为着我自己才回去的。
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体有两种。
一种是可不做的,做了更好,不做也不耽误吃饭困觉过日子。
另一种是不做就过不去的,不做的话你吞下去的每一口饭都是夹生的,困下去的每一个觉都是半醒的,迈出去的每一步路都是发飘的。
我从前最大的念想就是立在爹娘的肩膀上往前迈一步,能不让自家的孩子接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熬日子。
这个念想我圆了,可我发觉圆了之后自己并没变得有多欢喜。”
陆云峥把烟夹在指头间,烟灰积了一小截都没弹掉。
“因为你发觉你立上去了,你的孩子往后不必再吃苦了,可你的身后还有好些人还在那条沟里。
你立在岸上看他们在沟里扑腾,你伸把手拉一把他们就能上来,你假装没瞧见他们就在沟里接着待着。
你不是一个能假装没瞧见的人,从你在汉东大学书馆里跟一个不相识的后生谈论《XXXX》的那一日起,你就不是那种人了。”
“云峥,你说得对。
我不是一个能假装没瞧见的人。
在东山的时候,我假装没瞧见过。
后来上了大学,读了书,进了管规矩的最高院子,办了案子。
我以为自己立得够高了,看得够远了,那些沟里的扑腾已经不在我眼皮子底下了。
可我错了。
我立得越高,看得越远,那条沟在我眼里反倒越是分明。
不是沟变大了,是我的眼睛变了。
我的眼睛被那些案子、那些卷册、那些在裁断文书送达回证上签字时发颤的手指头磨亮了。
亮了就看分明了,看分明就装不回去了,装不回去就再不能假装瞧不见了。”
“育良,你当真想好了?
这一步跨出去,你就不是管规矩最高院子的助理断事官了。
你是东山那地界的底下的差人,是从头再来的新丁。
你在最高院子攒下的那些本钱、那些人脉、那些被人高看一眼的物事,在你迈出那栋楼的那一刻就清空了。”
高育良把手从行道树的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子对着赵志远。
“志远,清空就清空。
我一直都在从零起头。
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往前奔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立在洪流当中,这其间,有许多人凭着自个儿的搏命或是说运道立在了潮头之上。
这潮头之上可以说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可也险关无限,就看你怎么拿捏了。
我从东山那爿村子考到汉东大学的时候,从汉东大学分到管规矩最高院子的时候,都是从零起的头。
清空这件事体对我来讲不稀罕,清空之后怎么从零走到一、怎么从一走到十、怎么从十走到一百,这条道我趟过。以往是一个人趟,这趟回去不是一个人了。
老家还有人在候着我把那半瓶汽水的账给还上。
不是还给那个老辈子,他已经不在了,还不上了。
是还给东山那块地界,还给那些跟当年的我一样立在供销社门口舍不得买一瓶汽水的孩子们。
他们值当那半瓶汽水,他们值当有人把道儿修到他们门口,把学塾盖在他们村头,把厂子建在他们家边上。”
“育良同志,这个节骨眼我不得不这么称呼你,你有这份知见就极好,你去吧。
东山那个地界需得着你。
不,不是东山需得着你,是你需得着东山。
那是对家乡的思念。
那些物事需得着一片地界生根、抽芽、长成一棵能替旁人遮风挡雨的树。
东山就是那片地界。”
“育良,我收回我方才讲的那些话。
门关上了打不开,那是旁人的门。
你的门是你自个儿造的,关上了能再开,锁锈了能换一把新锁。
你在东山把门造好了,门开的那一日,会有好多人从那个门里跨进来。
跨进来的那些人里,会有下一个从东山考到汉东大学的后生。
那个后生会在好多年后跟他的伴当讲,当年有一个人从那栋大楼里走出来,走到了我们那一片穷得叮当响的盐碱地头上。
他没有端架子没有摆谱没有嫌我们穷,他把袖子卷起来裤管挽起来跟我们站在一处。
他从我们的眼睛里瞧见了当年的自个儿,他从自个儿的眼睛里瞧见了我们的往后。”
“你们说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差事位分,是个什么模样?”
“宝塔模样的。
底座大,塔尖尖。
从底下的到顶上的,一层一层地收拢,一阶一阶地筛过,一步一阶地往上攀。”
“对了。
宝塔的底座是底下的,是县乡两级那些日日跟老百姓打交道的窝窝。
塔尖是顶上头的,是坐在这栋楼里定章法、起文牍、决断家国走向的那些人。
底座和塔尖当中隔着好几阶台基,每一阶台基都得用脚板踩上去,踩实了才能上下一阶。
没在底座上待过的人,径直站到了塔尖上,不管他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过了多少轮考校,他的脚底下都是空的,地动一来头一个倒的就是他。”
陆云峥靠在树干上没有动,他晓得高育良在说什么,这些话背后藏着的那个他一向在想但一向没寻着合宜当口倒出来的东西。
“我不是在讲差事位分的道道。
我是在讲我自个儿。
我不能忍自个儿从一个没在底座上立过一天的人径直坐到那间断事官的屋子里去。
我坐在那里审断那些从底下报上来的案子,卷册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旁人替我跑断腿、磨破嘴、熬白了头发换来的。我坐在那里签上我的名姓,可我心底里清清晰晰,要是换了我到那个地界去,我不一定比他们办得好。
这个想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我不把它薅出来,我坐不稳也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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