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云峥谢谢你。
“小陈，你来说说，小陆提的这个事，你是怎么看的？”
陈主任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些年，见了这么多回当家人，禀了这么多次差事，他晓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什么时候该多讲几句，什么时候该少讲几句。眼下这个当口，他觉着该讲了。
“您问到根子上了。
云峥提的这桩事，我们星枢内部其实已私下议过好几趟了。
不是我们想争什么名分、要什么供奉、图什么好处，实在是做事的劲道被死死卡住了。
我们这些埋着头推演方舟命脉大策的人，最金贵的就是实打实的灵枢信儿和靠得住的底数。
没了准信，没了全盘的数目，没了赶趟的反馈，我们推演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没源头的死水、没根的朽木，写出来的玉简必定是飘在星穹半空里，落不了地。可如今，我们去各脉各院调灵材的时候，人家不是不给，可给的尽是些我们手头早就有的、早就传遍了的、过了时辰不顶用的东西。那些真真对推演事机有帮衬的底细，人家不往外掏。不是人家存着心不搭手，是我们自个儿没那个名正言顺去调阅灵枢秘卷的份位。”
掌灯人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工夫。他把命镜摘下来，拿出一块灵布慢慢拭着镜片。那个动作做得极慢，慢到像是在用拭镜的这点工夫，来掂量一桩极要紧的事的利弊与得失。
“小陆，你提的这桩事，确实是悬在那儿的。”
“出划这两个字，在学宫里叫得响，在书院里叫得响，在研经阁里叫得响，可在各脉各院打交道的那些门脸里头，确实不大好使。这不是你们的过，是我们当初搭这个架子的时候，没把这个弯弯绕想透，没把规矩定到位，没把那道关节给捅开。”
陆云峥心里头动了一下。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极微妙的涟漪——掌灯人接下来要吐出的，会是他这些天一直在灵台深处候着的那句真言。
“我觉着你们递上来的这道盘算在理。星枢可以挂在玄牝内府的底下，对外头就用玄牝内府星枢处的玉匾。该补的过场补一遍，该走的仪轨走一遍，该办的契书办一遍。赶在你们下界摸脉之前，把这块玉匾悬起来，让你们跨出门槛的时节，腰脊能挺得像撑天的柱子那般硬朗些。”
陈主任那终年不见波澜的面孔上，浮出了一个极难被人察觉的纹路，像是古井深处忽然泛起的一圈细碎水光。
陆云峥的心脉跟着猛跳了一拍。
可他心底那面镜子清清楚清楚。
接下来掌灯人定会开出他的条件。
在这座九重星枢里，从不曾有凭空落入掌中的供奉，不曾有凭空落在肩头的荫庇，更不曾有凭空加在身上的名分。你伸出手去接那一样东西，就得备好拿出另一样东西去献祭。他心里早把这份预备做得足足的。
掌灯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陆云峥身上，像是两道从虚空深处投下来的探灯，将他的魂魄钉在原地。
陈主任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他在星枢这摊子里操持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扛过起笔方舟总纲这样的担子。这副担子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心里头明白，自己这副肩膀到底扛不扛得住，都得在心里打个大大的问号。可他几乎连一丁点迟疑都没有，就吐出了那三个字。
“没难处。”
这三个字从陈主任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发着颤的。坐在边上的陆云峥能觉出来，陈主任在说这三个字的当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那是激荡的，是做了这么些年藏在后头的事，写了这么些年从不署名的策论玉简，出了这么些年被人翻两页就搁下了的建言，总算等到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到灵枢台前头、理直气壮地握住命笔、正大光明地为这艘渡世方舟来年的星轨画出框子的这一刻。
掌灯人没有看陈主任。他的目光钉在陆云峥身上。
“老陈讲的不能算，我要听小陆你讲。”
这话像一颗镇星钉，牢牢地钉在了灵枢台上。
陆云峥的心脉在这一刻反倒缓了下来。他晓得掌灯人为什么要点他的名。
陆云峥转过脸，看了陈主任一眼。陈主任的目光很平和，那平和里头有信赖，有托付，有一种把自己最金贵的东西交到你手上的郑重。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陆云峥把目光收回来。
“收到！”
他语气里头透着果决和笃定，让坐在对面的当家人脸上那个一直没什么变化的平静神气，终于有了一丝松缓。
“好。那就这么定了。
参谋挂靠内务的事，我来出头张罗。
你们这几日，先把明年的盘算往深里刨一刨，往透里想一想，往实里做一做。
那份向全家交代的总盘算，等你们摸底回来之后再说。
摸底的时节碰着什么难处，随时找我的帮手，他来居中调停。去吧。”
陈主任和陆云峥同时立起身来。
两个人向当家人微微欠了欠身子，转身出了屋子。
廊道里的光亮比屋子里亮了好些，陆云峥的眼睛眯了一下才缓过来。
他走在陈主任左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谁都没有出声。
廊道里静得很，只有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荡着，像是在为他们刚刚应下的那桩事，配了一段简短又肃穆的拍子。
出了院子，陈主任才开口，那张脸上多了一层说不清是乏还是激的苍白。
“云峥。”
“谢谢你。”
陆云峥听到这三个字，鼻子猛地一酸。
他晓得陈主任不是在说客套话。
这个在参谋这摊子里坐了大半辈子冷板凳的人，这个在各种家宴上永远坐在最靠门那一排的人，这个在文书上永远署在最末尾的人，他在参谋这片清苦的田地里埋着头耕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跟家里伸过一回手、叫过一声苦。
今儿个，他总算看到了参谋能站到台前头来，能被人瞧见，能真真正正使得上劲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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