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能不能添一个名头。

这小崽子也会给人戴高帽。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示意陆云峥接着说下去。

“您在批语里点的一桩事，我琢磨了很久。

踩的是定风锚，不是扳转流光舵——是在原先那条越发逼仄的星轨上硬生生把遁速压下来，不是换到另一条更合这艘渡世方舟吃水线的新轨上去破空而行。”

掌灯人的眼睑微微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幅度极轻极浅，像是天边某颗晦暗的辅星眨了一下眼，若非将神魂始终悬在掌灯人眉宇之间的人，根本不会留意到这一丝虚空中的涟漪。陆云峥这话说得已不是大胆，而是在以指尖触碰某些尚未被篆刻在丰碑上的过往——未曾认可以前的路，未曾认可，便是摇头。

“所以您在那道朱砂批语里点下的那句真言——‘洗脉调筋不是把万千气机全往回收，是在往回收的同一刹，寻到那些能在旧脉之外长出新枝的关窍’——掌灯人，您这句话太深了，深得像是从天命洪炉的炉膛最深处捞出来的一枚还未冷却的原初道种。弟子觉着，这才是把困住我们多年的那团乱麻一剑劈开的对的路。我们是否掂量一下，把这句话祭入明年那卷《渡世方略》的起手式里去，把它炼成一整套能上手掐诀、能落地生根、能隔着一个纪年回头以天律自检的实在章法。不然的话，这句话就只能悬在纸面上、封在玉简里、困在议事大殿那层层叠叠的星图帷幕后头——落不了地，就长不出苗儿，更别提在凡尘里结出能让寻常生灵捧在掌心里咬上一口的果儿了。”

陆云峥不是在说这个章法该怎么样，而是在问是不是掂量一下把这个章法放进盘算的引领路数中，这样定夺的权把子就还在当家人手里。

做底下人的，你只消把见识递上去，不用告诉当家人该怎么做，这是大忌。

议事间里又静了几息。

当家人把面前那只白瓷茶杯端起来呷了一口水。

“小陆，你说的这些，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今儿让你们过来，不光是听你们唠路数的。

路数有了方向定了，剩下的疙瘩是怎么干。

星枢在推演天机、琢磨大势上头确实有一套，这个我晓得。可要把推演出来的星图变成明年的活计铺排，变成各脉各院的动手方子，变成年底能摆在灵枢台上对账的硬杠杠，光窝在星枢里写玉简是不够的。你们得降下星枢，分赴各脉各院，把那些平日里窝在穹顶之上瞧不见、听不着、摸不透的东西刨出来，把散落在各处的灵枢数目、实情、疙瘩和建言拢到一处，然后才能写出一份经得起星轨敲打的岁末交代。

陆云峥的心里动了一下。

等当家人不开口了他才接着出声。

“当家人，您说到走出去访察这桩事，我正好有一桩实情想跟您禀一禀。

前些天我和赵志远往几个执事房去调材料访实情的时候，碰上了一些不太好解开的难处。

不是我们不想把差事办好，是有时候光有想头没有名头，人家不认你这个人，也不认你手里那张引见的凭条。”

陈主任在旁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去了一户很要紧的管营生盘子的执事房，引见的凭条递进去了，管接待的伙计倒是挺客套的，聊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工夫。

可说到要调阅一些具体的数目和差事材料的时候，对方就犯难了。

他说这些材料我们里头还在归整，还没定稿，照着规矩不能往外头递。

“我不是在埋怨哪一房哪一院不搭手。

人家照着规矩做事，这个没有错，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琢磨的是一个什么疙瘩呢？

“我们星枢眼下的身分，有些模模糊糊。说我们是推演天律的摊子吧，我们又不在方舟的仙门谱牒里头，没有正儿八经的仙门执事殿的玉匾。说我们是钻研道理的摊子吧，我们又天天在推演那些马上就得用、马上就得定、马上就得干的天律。悬在当间两头不靠，去哪一脉哪一院都像是在求人搭手，而不是在尽一方仙门执事殿该当的本分。”

“所以我在琢磨，掌灯人您看能不能在我们的那块玉匾上添一个仙门执事殿的名头？不用多大的名号，就是让我们在跟别的执事殿打照面的时候有一个对得上的身分、一个正儿八经的星序编列，一个能挺直腰杆子开口的底气。这样我们再去调灵材的时候就不是以星枢的名目去‘借’了，是以执事殿的名目去‘调’了。一个是借，一个是调，差一个字分量就全然不一样了。”

陆云峥的话说完了。

当家人那平静的目光让寻常人会觉着心里没了底，会让寻常人觉着自己是不是说岔了什么，是不是话太多了，是不是不该提这档子事。

可陆云峥没有躲闪那道目光。他就那么坦坦然然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心虚的躲闪，没有刻意的镇定，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脸。

当家人把目光从陆云峥身上移到了陈主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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