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母亲，你会在哪里呢？

突然，“嗤”的一声。

所有电力都断了，包括灯光。

整艘豪华游艇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就在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下一刻，剧烈的闪光从天而降。

船长的喉咙霎时间哽住。

虽然闪光只有短短一刻，但是他看到了。

就在离船不到两百米的海面上，有一团团犹如海藻，又如同章鱼触手的巨大轮廓，正从海面下缓缓升起。

“轰隆！”

下一刻，剧烈的轰鸣响起。

巨大的雷鸣声充斥了每个人的感官。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个疑问。

那是什么……

老船长几乎痴傻，刚刚所看到的那一幕完全违背了他多年海上巡航的经验。

利维坦、克拉肯什么的巨大海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如今最大的海洋生物，蓝鲸，在他们这艘豪华游轮的巨大体积面前，也不过只是一个小玩具。

可刚刚那个东西的大小，根本已经超出了生物的范畴，如同一座巨大的岛屿。

如果船身碰上去，像个玩具一样四分五裂开来的，绝对是他们的。

“快快快！”

老船长的声音几乎撕裂开来：

“快左满舵，转向！”

船长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可那怪物的反应也非常快，一息不到的时间，整个船身剧烈摇晃，并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音，就像是一个正在被攥紧捏扁的易拉罐头。

与其说他们撞上什么东西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又一道明亮的闪电从天而降劈下。

世界清晰的一瞬间。

巨大如山一样的庞然大物，占据了船长所有的视野。

密密麻麻的触手吸盘，已经缠绕了上来，甚至占据了整个驾驶舱外围的玻璃。

玻璃在巨大的吸力下出现道道裂痕。

而在那些触手吸盘的内侧，存在着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眼睛，一齐望进来。

明明只是眼睛，可他们却能从那些眼睛中感受到多种情绪。

好奇，饥饿，想吃……

如此超越常识的一幕，吓傻了所有人。

像是被吸了魂魄似的，紧紧盯着前方，闪电的亮光过去了，都没有完全回过神。

“完了……”

船长低声喃喃的时刻，肩上突然多出一只手。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问：“要帮忙吗？”

-

半刻钟前。

正是游艇晚宴的时间。

此时，风暴还没有降临，整个海域风平浪静。

晚宴厅内，金碧辉煌，造价千万巨大的水晶玻璃吊灯，洒下令人迷醉的光线，经过香槟塔的折射，又弥漫出金黄色的幻光，悠扬的爵士乐中，传出一阵阵老钱的笑声。

一位端着香槟盘的酒侍，小心地从宴会厅中穿过，正准备从员工通道出去，脚步微微一顿。

宴会厅外围是一圈巨大落地赏景玻璃，而在那之外，是紧连着上层甲板的阳台。

有一名身姿修长挺拔的男子，长发乌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身上穿着类似唐褂的衣着，靠着栏杆，望向远处的深海。

海风吹拂，宴会厅金黄色的光芒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背影印出一层温黄色的光芒。

光是这个背影，便已透出十二分的矜贵与风华。

酒侍愣了好一阵之后，脸上才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船上有这样一个人吗？

他们七海号做的是顶奢服务，一次航程接待不过200位客人，此次环球航行，航程已经过半，他几乎记下船上所有客人的面貌，却从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一个男人。

对，不是不记得，而是根本没见过。

如此出挑的人，自己如果见了，一定会记下来。

可他们在大海深处，怎么会突然凭空多出一个人呢？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突然回过头，不偏不倚地直直望过来。

酒侍再次震惊，端着香槟盘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香槟杯在托盘上轻轻撞出细响。

倒不是被他突然回头给吓到了，而是震惊于美貌。

他已经从事七海顶奢航程五年，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有钱人。

声色犬马，不管是什么跟钱沾上关系，就算曾经不起眼的，也会在悠然之间变得耀眼，他见过太多有钱人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华丽，也见过许多因财富而镀上光芒的美人。

他自认为已经阅尽了千帆景色，对什么也不会感到惊奇。

可此刻才发现，以前所见的一切，和这个男人比起来，瞬间黯然失色。

宴会厅的灯光透过玻璃弥漫出去，映在他的脸上，照进深渊一般的金色眼瞳之内，又闪烁着倒映出来，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摄人心魄。

那种美，不只是停留在皮相之上，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从容和惬意。

男人身上的气质非常符合这艘游艇的顶奢品质，甚至说，他是住在最顶层svip尊享套房的客人，也不为过。

他的身上拥有“有钱”这两个字的定义，可他的脸的确陌生。

酒侍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客人名单，再次确认：名单上一定没有这个男人。

大概是知晓自己被发现了，但男人一点也不慌，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笑一样，伸出一根手指轻触自己的薄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鬼使神差地，酒侍没有将此事报告上去，而是迈步走出宴会厅，向男人所在甲板角落而去。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千城是刚刚才来的。

上一刻，他还在自家豪华飞艇，准备享用一顿美味，但没有林在的孤单晚餐，下一刻，就来到了这里。

只是短短一刻，他便用精神力摸清楚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同样也是艇，但不是天上飞的艇，而是海里游的艇。

废土大陆，当然也有海船。

但如此规模、如此豪华的大船却是没有的。

海里的污染区和畸变体，可不比大陆上的温柔。

海上航行，在废土是极为危险、报废率极高的一项交通方式，十艘船出去，八艘船完整回来便已经不错，自然没有人花费巨大的财力和心力打造这样的大船。

曾经，栖林商会也准备入驻海事项目，但由于发现回报率并不高，便终止了这项扩张。

但拥有一艘大船的念想，一直藏在他的心中。

他想带着林单独出海，远离大陆，以及那些碍眼的哨兵。

只有他们两个人，随波逐流。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船上，他可以肆意地与林撒娇，占据她所有的时间。

如果能够实现，那一定是人间极乐。

没想到，林还没有找到，拥有一艘大船的念想倒是先实现了。

没错。

就是如此不讲理的霸道。

时间还没过去一分钟。

刚刚来到这里的千城，已经默认这艘船是自己的了。

他从来都不是那些墨守成规之辈，生于废土，长于废土，土生土长的废土人，弱肉强食的观念，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对他来说，拼夺争抢从来不需要犹豫。

刚刚他已经用精神力扫过一遍。

这艘船上全是普通人，没有一个哨兵，换句话说，就是无依无靠的无主之船。

如此华丽好看，设施精美，符合他审美的船，落在这些人手中，恐怕活不过明天，真是可惜了。

于是，在被那个酒侍发现的瞬间，千城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将人叫了过来，好整以暇地盘问了个遍。

千城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听懂他们的语言。

但他不在意。

既然，命运的力量，将他牵引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那么冥冥之中便一定有什么要让自己去做的事，比如……十年前，突然间消失的，他亲爱的母亲，就在这个世界。

听了酒侍交代出的所有信息，千城眼中兴奋的意味更加浓郁，几乎要流淌出来。

一旁酒侍看得冷汗连连。

他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气场，只是看到他的眼睛，背脊便僵硬了，冷汗直流，內衫都已经湿透。

远处突然传出轰隆隆的雷声。

海风突然开始加大马力，呼啸狂狷起来，吹得那个人的头发在黑夜中翻然飞舞，但他却全然不在意，只盯着远处的雷光，眼中亮出恐怖的光，像是一种不断生长的暗物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酒侍冷然惊醒。

一段谈话下来，他连这个男人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但已经把自己这方所有的信息，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竟然一直在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连今年是几几年，大陆板块以及国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酒侍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手指按在腰间对讲机的拨通键上：

“你到底是谁？”

男人转头缓缓看向他，没有回答，而是在骤然炸响的雷光中，勾起了唇角：

“如果一会儿你能活下来的话，我就告诉你。”

一会儿来的畸变海怪，只是一种新生的变体，放在废土世界中根本排不上号，他应对起来也算轻松。

但那只海怪身上还带着强烈的污染辐射，这些普通人能不能坚持下去就另说了。

他还是希望不要减员太多。

否则，都没有人能使唤了。

离开克莱姆的第一天，想他。

-

一场巨大的灾难之后，游轮满目疮痍。

海员将一份清点后的报告交到船长手中。

只是一眼，船长的手便不禁抖了抖。

“死亡：98；失踪：24；受伤：128；”

“损失：……”

船上物资的损失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减员人数。

死的人太多，其中不仅有船员，更多还是那些身份显赫的客人。

这些人非富即贵，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巨额保险，死一个，就是一组保险公司的噩耗，如今死了这么多个，可想而知后果之严重，也许明天保险公司，连带着这艘游艇母公司，都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况且，事情还不仅仅只是死亡这么简单，就算是活下来的那些人，身上也带着极为严重的创伤。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用“创伤”来形容，毕竟，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眼睛从表皮内部长出来，像藤壶一样，不分老少，不挑男女，就算是平日里锻炼量极大、身体素质极高的海员也难以幸免。

凡是长出眼睛的人，都会马上高烧不退，陷入长久的昏迷，已经有不少人生命垂危，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持续失去生命。

虽然风暴已经停止，通讯也已经恢复，但岸上收到情况后，直接拒绝了他们靠港的申请，只让他们停留原地，等待待援。

但至于救援什么时候来，对面至今还没有一个准信。

老船长深深叹气。

他能理解岸上的顾虑。毕竟这种如同瘟疫一般的骇人疾病，一旦带上岸必定会发生更惨烈的后果。

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在情感上，不能接受。

这让他有一种，这艘游艇，连同船上的所有人，都已被全然抛弃的错觉。

老船长再次看了一眼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心中生出了一个决定，转头看向那个来通报的船员：“他人呢？”

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船员却立刻知道老船长在问谁：

“在……餐厅。”

-

餐厅内也一片狼藉，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但是餐厅的一处角落却已经干干净净，桌布洁白，桌上插着蜡烛和鲜花，烛火摇曳中，一名男子正在用餐，一旁，一名酒侍端着醒发到最佳纯度的葡萄酒，缓缓倒入男子杯中。

整艘船都在蔓延着恐慌与死亡，但那名男子竟然还能用餐，还吃得津津有味。

对此，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他不对。

毕竟没有他的话，整艘船都已经不复存在。

想起刚刚发生的，如同电影一般的场景，老船长也不禁放轻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关键时刻，男子的身后，凭空出现一只雪白的狐狸，九条尾巴从他身后展开，每一条都有数米之长，只轻轻一晃，那些巨大的章鱼触手，就和橡皮泥似的齐根断裂开来，掉入海中。

是男子救了他们，没有错。

但也需要清醒地认识到一点。

这位男子，是比那头怪物更恐怖的存在。

他既然能轻易地杀了那只怪物，那么也同时说明，他能一瞬间将这艘船上幸存的人全部覆灭。

看到了老船长，千城便知道了他的来意。

这老家伙终于认清现状了。

他放下刀叉，优雅地拿起白布擦了擦嘴，开门见山：

“我说过，岸上的人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海里的事。世界要乱了。只有听我的话，你们才能活下去。所以，现在接受我的提议了吗？你只需要回答，接受，或不接受。”

老船长在来之前便已经心中有了决断，资深的阅历以及清醒的头脑，让他定定地点了点头：“接受。”

千城得逞一笑：“很好，还算拎得清。”

他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

船有了，人也有了，只差找到母亲了。

与老船长交代好后续的一切事项，千城举着酒杯缓缓踱步至甲板，望着远处天际线缓缓升起的朝阳，缱绻地笑起来。

母亲……你会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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