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瘟疫骑士的一百八十万年
001号守书人盯着那面锦旗，全身裂纹里渗出的暗灰色光停顿了一瞬。
他的眼球转动了两次，视线从红底布料上的金色笔画一个字一个字扫过，最后停在末尾那个句号上。
“看不懂。”
声音从裂纹里挤出来，每个音节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白。
“什么文字。”
埃里克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碎石，锦旗的两个角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撑开。
“中国字。上面写着'劳动最光荣'。”
001号的嘴唇动了一下，裂纹因为这个动作又加深了两道。
“劳动。”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发音走了调，尾音卡在喉管深处没能送出来。
“……我已经忘了这个词。”
他的头往下垂了一点，颈部的裂纹在这个角度暴露得更多。
“在这里只有两件事。等。守。”
精神网络里，查尔斯的声音传来。
“埃里克，他的意识语言是一种已经灭绝了上百万年的编码体系，我需要十五秒建立翻译模型。”
“你慢慢来。”埃里克把锦旗收回半截，没有完全叠起。“他也不急。”
001号抬起头看他，那两点还没灭掉的光在瞳孔深处晃了一下。
“你……为什么来这里。”
“接你下班。”
001号没有回应。他可能已经听不懂“下班”这个概念了。
查尔斯建好了翻译通道。001号的意识碎片开始往外涌，不是主动释放，是裂纹里兜不住了，随着消散一起往外漏。
记忆片段被投射到坑洞上方的空气里，灰色的画面一帧一帧展开。
一个文明。
比地球早了三百万年进入星际时代的文明，种族全员携带变异基因，能力强度远超当前地球觉醒者的平均水平。
001号站在那个文明的中央实验室里。
年轻的他穿着研究服，三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基因序列图谱，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滑动。
查尔斯翻译他的内心独白。
“进化太慢了。自然选择需要十万年完成的优化，我的基因序列可以在三代内实现。全族将突破物理极限，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基因缺陷死亡。”
画面跳转。
基因改造方案以气溶胶形式释放进大气层。三天内覆盖全球。第一周，体弱者的身体指标开始攀升，数据完美。
第二周。
画面里开始出现倒下的人。
先是婴儿。然后是老人。然后是所有基因兼容度低于阈值的个体。
一个月后，全族存活率降到百分之一。
001号站在空旷的城市中央，脚下的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画面到这里碎了。
后面的记忆只剩片段：废墟，审判台，活着的人把他绑在柱子上，石头砸过来，骂声没有尽头。
最后一帧画面是他独自站在图书馆入口前，身后没有任何人。
“一百八十七万年前走进来的。”查尔斯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起伏，只有客观转述。“自愿入驻，以赎罪为契约，成为第一层守护者。”
投影消散后，坑洞恢复了灰色。
001号蜷在原位，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三条。
埃里克看了那些记忆投影，手里的锦旗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坑洞里没有风。
是精神网络三万人的同步呼吸带出来的气流。
001号的声音又响了。
“你看到了。”
埃里克点头。
“我杀了一个文明。”
“看到了。”
“然后关了自己一百八十七万年。”
“也看到了。”
001号等着他说点什么。评价，愤怒，厌恶，或者转身离开。这些他在一百八十七万年里反复推演过的剧本，没有一个是温和的。
埃里克开口了。
“你的错我不评价。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关禁闭，够了。”
001号身上所有裂纹同时停止了扩散。
“你不能说够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你不是死去的那些人。”
“死去的人也不会希望有个活人陪他们在地底下蹲一百八十七万年。”
埃里克把锦旗往他面前推了两寸。
“我以前也觉得全世界欠我的，恨了六十年，差点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001号的光点对准他。
“后来呢。”
“后来有人递了我一份入职表。(￣▽￣)”
精神网络里传来几声短笑，三万人的编组频道里有人没忍住。
001号没听懂。他不知道入职表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后半句。
“你的文明……比我的强吗？”
埃里克把锦旗完全展开，红底金字在灰色坑洞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不知道强不强。”
他的手朝001号伸过去，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但我知道，我们那儿出了事不会让一个人扛。”
001号看着那只手。
全身的裂纹在微微发光。不是消散的暗灰色，颜色浅了一些，接近犹豫的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主厅通讯频道亮了。
林川的声音穿过精神网络，从两万六千光年外的指挥台传到第一层坑洞底部。
只有三个字。
“签到吧。”
001号的裂纹全部停住了。
查尔斯用了两秒把“签到”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概念：到岗确认，向组织报到，结束独自值守状态。
001号沉默了五秒。
五秒里，一百八十七万年的孤独、悔恨、等待，和那句从未有人说过的“够了”，全部压在他抬起手的那个动作上。
他抬起了手。
布满裂纹的手指搭上埃里克的掌心。
接触的那一刻，整个第一层空间剧烈震动。
坑洞的壁面碎裂，灰色的天空从正中央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金色的光从缺口里灌进来，淹没了全部的灰。
图书馆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第一层连接，正在重建。”
主厅大屏上，第一层守护者的意识残余率开始跳动。
31%。
38%。
45%。
数字还在往上走。
林川看着第一道光门的符号从暗淡变成微亮，刚准备拧开保温杯，汉克从终端前弹了起来。
“第二层连接断裂速度突然加快！(；￣Д￣)”
汉克把数据拖到主屏正中央，第二层守护者的意识残余率正在以每秒零点三个百分点的速度下降。
47%。46.7%。46.4%。
“天启发现第一层被修复了。”汉克转头看向林川，尾巴绷得笔直。“他在加速拆第二层的线！”
林川把保温杯搁回固定槽，按下第二层通讯频道。
频道那头只有沉默。
罗根已经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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