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罗根的所有墓碑
光门关合的声响还没散尽，脚下的地面就变了。
金属甲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泥土和矮草。
罗根低头看了一眼。
草是枯的，黄褐色，贴在地面往一个方向倒伏，空气里有潮湿的石头味，和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息。
墓地。
他抬起头。
视野里只有墓碑。
一排接一排，列接一列，从脚前三米延伸到天际线，左右两侧的尽头消失在灰色的雾里。每一块碑都是同样的黑色石材，同样的高度，同样的间距，整齐得能拿来当测量标尺。
精神网络的编组频道里响起第一个声音。
”报告，我们这组看到了一片……坟地？“
”我也是，很大，看不到边。“
”有点压抑，但也就那样，跟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的心情差不多。“
三万人分担。每人领到的情绪剂量，大概相当于出门忘带手机走了五十米。
罗根嘴里的雪茄替代品换了个角度，他朝最近的墓碑走过去。
黑色石面上刻着一个名字。
银狐。
他的步子没停，视线扫向第二块。
凯拉。
第三块。
尤利科。
第四块。
珍。
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每一次告别的方式他都能复述出细节。
身后的突击队十二人站在原地，没人敢跟上来。带队的副手用最小声在频道里问了一句。
”头儿？“
罗根没回头。
”别踩碑。跟着我走。“
他的步伐稳定，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墓碑之间的窄道上。精神网络里，查尔斯的声音从地球方向传来。
”罗根，噩梦场已经完成构建。它在用你两百年的丧亲记忆搭建环境，数量超过一千七百人。分担率正常，三万节点运转良好。“
”一千七百。“罗根嚼了嚼这个数字。”我还以为更多。“
他走过第五十块墓碑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块碑是空的。
石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还没刻完的凹槽。
然后字出现了。
一笔一划，从石面里浮出来，速度很慢，能看清每一个笔锋。
林川。
罗根嘴里的雪茄替代品被咬断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在石面上逐渐成型，下一块碑也开始刻字。
琴·格雷。
再下一块。
斯考特·萨默斯。
再下一块。
李建国。
再下一块。
小杨。
新名字一块接一块从空白碑面上浮现，全部是他到龙国以后认识的人，全部是还活着的人。
精神网络里的分担节点报告了一丝情绪变化。
”哎，刚才那股焦虑感加重了一点，从忘带手机变成忘带钥匙了。“
罗根站在那排新名字前面，左手的钢爪弹了出来。
三根艾德曼合金刀刃在灰色天光下反射不出任何亮点。
通讯频道里传来林川的声音，从主厅方向。
”罗根，你那边怎么样了？“
”它给你刻了块碑。“罗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字还挺工整的。“
林川那头安静了一秒。”什么材质？花岗岩还是大理石？回头报销雕刻费。“
罗根没搭他的腔。
他抬脚踩上了那块刻着林川名字的墓碑。
石面在钢爪的重量下裂开，碎成四块。
他继续走。下一块，踩碎。再下一块，踩碎。每一步都带着十几公斤合金骨架的全部重量，黑色石材在脚底下变成粉末和碎渣。
通讯频道里，突击队的副手吞了口唾沫。
”头儿在踩墓碑……(；￣Д￣)“
”别报告这个。“罗根头也没回。”报告有用的。“
他踩碎了第三十七块新碑之后，墓地变了。
所有墓碑开始往中间倾倒，地面下陷，灰雾从四面合拢，空间在收缩。远处有一个声音传过来，不是图书馆的广播，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你在害怕。“
罗根没停脚步。
”害怕新认识的人也会死。“那个声音重了一层，从脚底升到膝盖，从爬到胸口。”跟以前一样。每一次。所有人。“
罗根踩着碎石往声音来源走。
”怕。“他回了一个字。
突击队后方有人愣了。
罗根继续说话，脚步照旧。”活了快两百年，送走的人比你这破地方的碑还多，能不怕吗？“
他的钢爪收回去，又弹出来，金属和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楚。
”但怕不代表我会停下来。“
灰雾裂开了一条缝。
缝的另一头是一片战场废墟。没有墓碑了，只有焦土、断裂的金属残骸和一个坐在碎石堆上的身影。
罗根穿过那条缝，踩上了焦土。
那个身影面朝远方，背对着他坐着。宽肩，矮个子，脊背的弧度和罗根本人的一模一样。但上面布满伤疤，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色。没有一条在愈合。
002号守书人没有转头。
”又来一个。“他的声音比罗根的更粗，嗓子里像是灌了几十年的沙子。”上一个来的时候，我把他撕成了两半。你想试吗？“
罗根在他三米外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试也行，不过我的骨头比较硬，你牙口不一定够用。“
002号转过头来。
那张脸确实是罗根的脸。
但更老。老得不该出现在一个拥有自愈因子的身体上。眼角的纹路深到能藏进石子，嘴角两侧的沟壑从鼻翼一直拉到下巴。最让人注意的不是伤疤，是他胸前一道从锁骨划到腹部的旧伤。
那道伤没有长好。边缘翻着，已经结了痂，但没有愈合。
罗根看懂了。
自愈因子停了。
002号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去，重新面向远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焦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来救我，带我走，外面还有活人在等着。“
罗根没接话。
”别费劲了。“002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关节的声音干涩。”我在这儿待了比你活着的时间长一万倍。外面没有人等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罗根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卡片，塑封的，角已经磨圆了，上面有一个编号和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罗根嘴里叼着雪茄替代品，表情跟被拖去拍证件照的囚犯差不多。
003号。特殊人才接待办公室在编干事。
他把卡片朝002号的方向举了一下。
”看见没有。“
002号偏过头看着那张卡。
”……什么玩意？“
”工号牌。“罗根把卡片翻了个面，背面有林川的签名和一个公章。”意思是有人在等我回去打卡。我要是不回去，月底考勤表上要扣分。“
002号盯着那张卡看了五秒。
”你有老板？“
”有。话多，爱喝茶，管得宽，但说话算话。“
002号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朝那张卡的方向伸了一截。
”你那个老板……也管我这种废物？“
罗根把工号牌往前递了两寸。
”他管所有人。五十万个员工跟着他跑到宇宙边上来借书，你觉得他挑人？“
002号的手指快碰到卡片边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整个空间剧震。
不是噩梦场的招数。是物理层面的震荡，从脚底穿过焦土传上来，震得002号身上的旧伤全部裂开了一线。
图书馆的声音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第二层连接断裂进度：78%。守护者意识残余率：47%降至39%降至32%，正在加速消散。“
002号的手臂开始变透明。从指尖往手腕蔓延，皮肤下的骨骼纹路隐约可见。
罗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钢爪没有弹出来，五根手指死扣在那条正在变淡的前臂上。
”废话以后再说！“
他把002号从碎石堆上拽起来，嗓子里的音量拧到了最高。
”先跟我走还是在这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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