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凤临天下,盛世绵长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萧砚辞站在门口。
银白色的头发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穿着便服,竹青色的长衫,面容平静。
他什么时候来的?
沈知微不知道,或许一直都在。
萧砚辞走进了屋里,走到了轮椅旁边。
他站定,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衰老颓败的人。
永宁王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萧砚辞弯下腰,双手搭上了推杆:“父王!”
永宁王闭上了眼:“走吧。”
萧砚辞推着轮椅,缓缓朝门口走去。
轮椅的轮子在青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碾过木屑和灰尘。
经过永宁王妃身旁的时候,萧砚辞的脚步停了。
永宁王妃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头发散乱如鬼。
她听到轮椅的声音,拼命抬起头来。
“靖年……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
她伸出手去抓轮椅的轮子。
萧砚辞低头看着她那只沾满了血的手。
他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什么情绪:“我也不欠你了。”
永宁王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萧砚辞继续道:“十七年的慢性毒,从我三岁进王府那年开始,每天一点一点往我的饭菜里,药里下。”
“我这头白发,不是天生的,是你的毒催白的。”
满头的银丝在灰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这一头银发,二十出头的年纪,白得耀眼。
所有人都以为萧砚辞天生异禀,银发是与生俱来的标志。
没有人知道,这是十七年慢性毒素在身体里一点一点侵蚀的结果。
“萧砚辞,早就死了,被你毒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浅笑:“可我命硬,没死成。”
永宁王妃的手掌“啪”地落在了地上,脸上的血滴进了她自己张大的嘴巴里。
萧砚辞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她一眼。
他推着轮椅,绕过了地上瘫趴的人,朝门口走去。
轮椅经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永宁王闷哼了一声,缩了缩身子。
永宁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余生,常伴青灯古佛。”
“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轮椅推出了门。
“吱呀……”
门在背后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跪在地上的永宁王妃,和站在她面前的司怀叙。
司怀叙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刻刀。
刀刃上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
他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重新蹲了下来。
“王妃娘娘。”
他的声音甜甜的:“咱们继续吧。”
永宁王妃的惨叫声穿透了门板、窗棂、竹篱……在空旷寂静的竹青院里回荡。
永宁王妃的叫声持续了很久。
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了。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沈知微站在院中,脚边横着一只断了胳膊的木偶。
风从竹篱笆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推开那扇门。
不是不敢,而是不该。
那是司怀叙的仇。
二十年的,跟他的血肉一起长的。
旁人插不进去,也不应该插进去。
身旁,谢惊尘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温热。
他的声音很轻:“陛下,该回宫了。”
沈知微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着竹青院的栅栏门走去。
经过那些散落满地的木偶时,她的步子放慢了半拍。
无数个没有脸的木偶,横七竖八地瘫在泥地上。
有的朝天,有的朝地,空白的面孔对着各个方向。
沈知微的视线从它们身上扫过。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面,司怀叙正在做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等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压了他二十年的东西,就不在了。
他的木偶,终于可以有脸了!
沈知微收回视线,跨出了竹青院的栅栏门。
宋墨言跟在后面,一路没出声。
三个人沿着来时那条窄巷往外走。
巷子里的竹叶还是那么密,头顶的天光还是被遮得严严实实。
但沈知微的脚步比来时轻了。
穿过窄巷,经过正院,经过花园废墟,经过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
走到前院门廊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
她转头,只见萧砚辞推着永宁王的轮椅,从另一条小路上绕了过来。
永宁王缩在轮椅里,整个人比刚才更加佝偻了。
灰色的氅衣裹着他瘦小的身躯,脑袋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上。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萧砚辞推着轮椅走向沈知微,恭敬的行礼:“陛下。”
沈知微看着他。
此时,他的面容平静得很,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了几缕,拂在面颊上。
“王爷想去城外青竹寺。”
沈知微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我让人安排好一切。”
“多谢陛下。”
“微臣先告退!”
沈知微点了点头,萧砚辞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去。
轮椅碾过青石板,“吱吱”的声响渐渐远了。
沈知微看着那个缩在轮椅里的背影慢慢变小,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永宁王这辈子,做过很多事。
暗中保全了肖家嫡子,暗中替萧怀叙铺路布局,暗中与萧承周旋了二十年。
但他也负了很多人。
负了所有因为他的懦弱而遭受苦难的人。
功过对错,沈知微不想去评判。
该还的债,他自己去还。
“走吧。”
沈知微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谢惊尘跟了上来,走在她左侧。
宋墨言落后半步,走在右后方。
三个人出了永宁王府的大门,踏上了街面。,
街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刚出锅,甜丝丝的香气飘了过来。
有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嬉笑声清脆。
一切都是活的。
鲜活的,热闹的,和永宁王府里面那个死气沉沉的世界截然不同。
沈知微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栗子的甜味,有晚风的凉意,有人间烟火的暖。
宋墨言忽然道:“饿了!”
沈知微扭头看他。
宋墨言冷硬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道:“陛下,臣午膳没吃饱!”
谢惊尘:“……”
沈知微回想了一下。
午膳的时候四个人抢着给她夹菜,最后她吃了个够,但其他人……好像光顾着互相较劲了,自己没吃几口。
“那去吃个栗子?”沈知微朝路边摊偏了偏头。
宋墨言“嗯”了一声。
三个人朝着糖炒栗子摊走过去。
沈知微掏了一把铜板。
她现在随身带着钱了,司怀叙塞给她的。
她买了三包热乎乎的栗子,牛皮纸包着,烫得手心暖融融的。
她递了一包给谢惊尘,又递了一包给宋墨言。
自己剥了一颗塞嘴里,粉糯的,甜的。
“嗯,好吃。”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谢惊尘接了栗子没剥,反而伸手从沈知微的纸包里捏了一颗已经剥好的。
沈知微:“……你自己不会剥?”
“你剥的甜。”
沈知微:“什么歪道理。”
宋墨言已经把自己那包干掉了三分之一,速度快得惊人。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是真饿了。”
宋墨言嚼着栗子,闷声点头。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吃,步子慢悠悠的。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晚风温柔,人间安稳。
......
沈知微登基数载,以女子之身执掌万里河山。
推行新粮、修缮河防、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安抚流民、兴盛商市,让历经战乱动荡的大京,一步步走出满目疮痍,迎来四海升平、百姓安居的锦绣盛世。
而这万世清平,从不是她一人之功。
谢惊尘镇守山河,稳边境、固疆土,以一身铁血傲骨护大京万里无戈,伴她坐看江山万里。
萧砚辞运筹朝堂,定国策、理六部、断积案、安宗室,以满腹经纶拨乱反正,肃清朝野风气,为大京撑起一片清明朝堂。
宋墨言掌天下兵权,整军纪、剿余孽、固京畿,铁血杀伐护国泰民安,悍将风骨,镇得四方不敢来犯,保天下无乱。
司怀叙掌天下财帛,兴商贸、济灾民、充盈国库、富民养民,以一己财力盘活举国生计,温柔济世,安抚万家烟火。
四人各守其职,各尽其功,从不争宠僭越,只一心辅君安天下。
护社稷长久,护女帝无忧,护暖暖岁岁无忧。
世人皆叹,大京有幸,得明君临世;
明君有幸,得四臣辅国。
此后岁岁春秋,帝京繁华永续,市井烟火不绝,良田万顷丰收年年,边关太平无战事,朝堂清明无佞臣。
凤临天下,盛世绵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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