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恨了二十年,够了!
沈知微的喉咙发紧发酸。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没有脸的木偶,一屋子的,一院子的,数不清的没有脸的木偶。
不是因为司怀叙不会刻脸。
而是因为在他三岁的记忆里,他最爱的人,没有脸了!
司怀叙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永宁王妃,面上慢慢又浮起了那个笑。
可这次的笑和方才不同,里面有恨,有痛,有十几年不曾宣之于口的压抑。
“我娘没死。”
他继续开口。
“她活了下来,但她再也没有脸了!”
“永宁王把她藏起来,藏到了王府后面一座废弃的佛堂里。”
“没有人知道她还在。”
“我那时候三岁,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装作不认得王妃娘娘,装作不知道我爹怎么死的,装作是个孤儿,被好心的永宁王收养了。”
他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一些,酒窝深深地陷进去。
“我装了二十年。”
“二十年,每天对着您笑,给您请安,给您捏肩,您过寿的时候给您准备贺礼!”
“可您知道我画的最好的是什么吗?”
他把手里那柄刻刀举到永宁王妃面前晃了晃。
“是脸哦。”
“我画了无数张脸,但我一张都没刻到我的木偶上面去。”
“因为每次我想刻的时候,闭上眼就能看到我娘的脸!”
“血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落下去,司怀叙的声音忽然裂了一瞬。
裂得很轻,也就一个字的尾巴上带了点抖,但随即他就恢复了。
“可我记得王妃娘娘您长什么样。”
“记得可清楚了。”
他蹲了下来,刻刀重新贴上了永宁王妃的面颊。
“您当年用剪子,我今天用刻刀。”
“公平得很。”
永宁王妃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不要……不要……靖年……靖年,救我……”
她朝着轮椅上的永宁王疯狂喊叫,涕泪横流,血和泪水混在一起,把整张脸弄得狰狞不堪。
轮椅上的永宁王没有动。
沈知微从窗缝里看着他的脸。
短短时日,永宁王的头发白了大半,面色蜡黄,颧骨嶙峋。
此刻,他脸上是后悔,痛苦,自责!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结滚了好几下。
“靖年……你说话啊……!”永宁王妃声嘶力竭地吼。
永宁王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够了……”
司怀叙猛的回过头,看向轮椅上的人:“你也一样。”
他站直身子:“永宁王,您说您爱我娘亲,爱了一辈子。”
“可您做了什么?”
永宁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抓紧了,指节发白。
司怀叙继续道:“您把我娘藏起来了。”
“藏在佛堂里,整整五年没见过天日。”
“她活着,可比死了还惨!”
“您不敢动王妃,因为王妃背后是柳家,是柳贵妃,是萧承,您动不了她。”
“所以您就忍了,忍了二十年。”
“让我在仇人的屋檐底下活了二十年!”
“让我娘在那间破佛堂里烂了五年。”
“你不许她死,你害怕看见她的脸,可你不许她死!”
“即使看着她生不如死,你也不许她死!”
司怀叙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永宁王,眼底空荡荡的。
“您说您爱她,可您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您爱的是什么?”
“爱的是您自己心里那个影子罢了。”
“我知道您把我娘藏起来了,我找到了她!”
“我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
“我看着我娘自刎在了我面前!”
“我帮她结束了生不如死的生活!”
永宁王浑身剧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她……”
“对不起?”
司怀叙把刻刀丢在了地上,“叮”的一声响。
“这三个字太轻了!”
“二十年的血债,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永宁王闭上了眼,两行浊泪从他干枯的眼窝里流了下来。
这个被毒了二十年、身体早已千疮百孔的王爷,此刻坐在轮椅里,佝偻着脊背,缩得小小的一团。
他张了两次嘴,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年轻时……太胆小了。”
“王妃她……背后是柳家,我动不了她。”
“萧承要我……乖乖当一条狗,我不听话,他就会像杀长公主一样杀了我!”
“我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只能把人藏起来。”
“我以为……至少还活着……活着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可我错了。”
“那不叫活着。”
“那确实是生不如死!”
永宁王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怀叙。”
司怀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没应声。
永宁王吸了口气,艰难地把头抬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司怀叙,落在了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永宁王妃身上。
然后他收回视线:“是我的错。”
“我胆小,我懦弱,我不敢抗争。”
“你娘受的罪,你受的苦,都是我的错!”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血债,要血还。”
“我没立场拦你。”
永宁王的手从扶手上滑落下来,垂在轮椅两侧,无力地晃了一下。
那副颓败的姿态,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他不是不心疼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妻子。
他是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资格心疼。
因为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没能护住。
司怀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地上跪着的永宁王妃哭得快晕过去了,才开了口。
“我不恨你了。”
永宁王浑身一震。
司怀叙的嘴角又弯了起来,但这次的弧度很浅。
“恨了二十年,够了!”
“你确实拼了命护着我长大,没有你,永宁王妃早把我弄死了。”
他顿了一下。
“你替我挡了很多东西,我知道。”
永宁王的喉结疯狂地滚动,嘴唇抿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手搭在了轮椅的推杆上。
然后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砚辞。”
“推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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