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最后的晚餐
阿格尼丝的目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从七位尚未表态的枢机脸上划过。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把每一张面孔都切割成明暗两半。
圣律部的克拉拉显然不打算再掺和，没有再看阿格尼丝一眼，只是低头翻着面前的法典。
圣职部的弗蕾切斯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她略微叹息：“阿格尼丝，你可以在程序上赢得投票，但你会在人心上输掉这场斗争。甘瑟不是第一个被教会强行带走的人，但他会是第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安全通行证、被教会从辩论前夕抓走的人……就算你堵得住他的嘴，你也堵不住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影响。”
她说完，轻轻把茶杯推回原位，明确表示了否决。
圣修部的玛格丽特抬起头来，脸颊因常年苦修而显得消瘦，但眼神却还如同婴儿那般清纯：“教会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惧怕一个人在台上说话？”
“光明教廷，屹立中庭数万年而不倒，战胜了无数的异端和敌人，怎么会惧怕区区一个凡人？”
阿格尼丝闻言抬起下巴：“哦？那玛格丽特主教认为应该怎么处理他？”
玛格丽特沉吟片刻。
她还没有说什么，旁边圣医部的特蕾莎先露出微笑：“伤口化脓的时候，你把它包起来，它只会烂得更深。你得切开它把脓放出来，这样才能好起来……阿格尼丝主教，我们何不试试和谈呢？”
阿格尼丝简直要被气笑了。
和谈？有什么好和谈的？
先不论甘瑟还有费拉里亚到底配不配和教会进行和谈——谈又能谈出什么结果呢？限制赎罪券的售卖？重新调整税收比例？
如果教会选择让步，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阿格尼丝何尝不知道，从教会决定大肆推行赎罪券的那一日起，崩塌的命运便已然生根。
可是教会如果不卖赎罪券，那现在就要死了！
伊瑞西亚那边的教会已经几乎独立，米克兰帕和苏摩洲那边的教会势力一直都需要中庭补贴才能维持，目前只有北大陆那边的教会势力还勉强坚挺，源源不断地为中庭输送资源……可是北大陆联盟军又在虎视眈眈。
现在，中庭又要乱了！
怎么办？
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无数次扪心自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传承万年的光明教廷，褪去权柄，最终沦为一个徒有虚名，仅供世人精神寄托的空壳信仰？
绝不。
若她是寻常贵族、一介平民，或许也会被甘瑟的悲悯打动，会愤然举起反抗教会腐败的大旗……
可是她是枢机大主教，她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教会保留下来，让教会的势力延续下去。
这就是她的使命。
就算要为此付出生命。
看着那些神情各异的同僚，阿格尼丝缓缓呼出一口气，从一旁的匣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纯金十字架。
“教皇特许令在此！”
每个枢机大主教都有一枚这样的特许令。
仅此一枚，一生一次，一经启用，即刻销毁。
此令一出，效力凌驾于一切规制和流程，是仅次于教皇、甚至可临时代行教皇权柄的终极意志凭证。
看着阿格尼丝为了抓捕甘瑟，竟然使用了特许令，就算是和阿格尼丝并不对付的几位枢机，也都露出错愕之色。
***
甘瑟穿过广场边缘那条熟悉的石板路，走向中央那座石砌的布道台。
这座布道台他曾经站过很多次，在学者山任教的那些年，每逢神诞季和复活节，他都会被邀请来圣母大教堂广场做公开布道。
广场上能站上千人，贵族坐在侧廊的遮阳棚下，平民挤在广场中央和四周的街巷口。他的布道向来引人入胜，很多人专程从外地赶来听。
“甘瑟先生！”
“是甘瑟先生来了！”
密匝匝地站满了整片空地，连四周街巷的入口都被堵死。人群里有市民、有工匠、有裹着旧斗篷的农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概是学者山来的，甘瑟认出其中两个人是魔法学院的。
甘瑟缓步站在布道台上，双手扶着石栏，低头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甘瑟先生……您还好吗？”
老鞋匠今天穿着他最体面的一件粗布外套，站在第三排的位置，双手攥在身前，目光紧紧追着甘瑟。
甘瑟微微一笑，点点头：“天主保佑，我一切都好。”
他旁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焦急地往前走了两步：“甘瑟先生！教会不会轻易放过您的，您快跑吧！”
甘瑟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又看见几个穿深灰色修士袍的底层神职人员，她们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脸色苍白。
那些面孔，那些被他布道吸引来的人。
那些在他还是学者山默默无闻的讲师时就愿意穿过整座城来听他讲话的人……他们今天全都站在这里。
为了他甘瑟而来。
“诸位弟兄姊妹，我今天不讲赎罪券。”甘瑟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讲的是，你们是神的儿女。”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心口。
“我年轻在学者山读书的时候，我的导师曾经对我说，你站在布道台上的时候，不要总想着你在对着多少人讲道。你就要想着，你只是在对着一个人讲话……”
“一个人听到了，记住了，回去告诉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告诉他们的邻居。神的福音就这样传开。”
“并非是一次面对一千个人的演讲，而是靠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简单的几句真诚的话。”
“神爱你们。祂爱的是你们这个人，不管你们口袋里有没有钱。无论你们买没买赎罪券。能否背出正确的祷词……神都爱着祂的子女。”
“你们是神的儿女。你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购买这个身份。你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们配得上这个身份。你们本来就有，永远都有。”
“你们出生时，神看着你们，说：‘这是我的孩子’。你们哭泣时，神听见了，你们祈求时，神回应了……只是那些回应，不一定来自那些穿着华服站在祭坛上的牧师，而是来自你们内心深处。”
“或许只是一个陌生人递给的一碗水，或许只是路边一朵盛开的花，或许只是一个微笑……那些才是神的回应。”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善事……这才是真正的属于神的方式。不需要经过教会和赎罪券，也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批准。”
“只要你有一颗爱人的心，神的爱就在你身边。”
甘瑟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他的眼眶略微湿润起来。
“阿门。”他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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