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王鹤棠
霍仲玄护送使臣入东秦也有了些时日,北周与东秦的交涉进程终于传来了消息。
如姜雀猜的那般,东秦果然在这件事情上拒不承认,还痛斥澹台岳居然为了一己私利居然将东秦拉下水。
扯皮了半天,也不见东秦说出个解决或者弥补的策略。
皇帝听得气不打一处脸都是绿的,直接把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本在堂上撕成碎片,天女散花般铺满脚下的金砖。
立于最前的一品大臣不免头顶飘上几朵碎屑,殿堂之上文武百官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早朝之后,姜雀与萧韫真并排走下台阶,如今他们二人虽已不在同一个部门,但是情分不变,再说这大理寺与刑部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联合,平日办事上碰面次数也不比以前少。
姜雀思来想去觉得澹台岳参与这一出完全没有必要,“这澹台岳与康王……”
他抿了抿自己的嘴,环视四周,放低了声音,小心道:“澹台岳入了北周成了质子安安分分待几年说不定就能回去了,何必非要搅这趟浑水,不太划算。”他摇摇头,“现下最难办的就是他,最尴尬的也是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韫真的目光从脚下的长阶移开,看了他一眼,“莫说姜兄,细究下来十三也觉得此举没有必要。不过若是肯站在澹台岳的角度想想,也许多少能理解上几分。”
“哦?怎么说?”
姜雀世家出身且是家中独子,过得十分平顺。
严格来说除了在刑部看到的各色人间百态,他本人倒是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让他易地而处倒也不难,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本质上是思维认知的不同。
姜雀没有经历过深渊般的绝望,从他的角度来看,自然深觉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澹台岳被选为质子入北周,姜兄觉得他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那,那自然是早日回归故土。”
萧韫真点点头,“对呀,他野心虽大可他条件不好,要想博出头只能任人掣肘。若是康王与他交换的条件是,日后登位之后许他回国或是暗中扶持他呢。又或是不止康王,东秦皇帝也早就插了一脚,许的东西大概率也没什么差别。”
姜雀笑了笑,“人果然还是得量力而行啊。”
两人一路行到宫门口,居然碰上了即将乘上马车离开的辛海酆。
二人对视一眼,罕见的看到这位丞相大人如此清闲。
在往日里,早朝过后皇帝一般会留他到议事殿商谈政事,如今却是早早的就离开了宫城。
这种情况自然逃不掉其他百官的眼,皇帝最近对辛海酆若即若离,态度模棱两可。
可丞相依旧是丞相,没有人敢趁这个时候对他不敬。
“见过丞相。”
萧、陈二上前施礼。
辛海酆转过身来应道:“两位大人多礼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马蹄声悠悠,马车一角挂着的风铃随风摇曳碰撞着活泼的清脆声。
“萧哥哥!”
夹杂着孩童与少年间的声音在这方静寂的宫门响起,显得尤为喧闹。
王鹤棠跳下马车,朝萧韫真方向奔来。
萧韫真有些失笑,解释道:“这是下官府中的小厮,生性就比常人活泼些,丞相大人莫怪。”
辛海酆泛起温和的笑容,“无妨,小孩子嘛,活泼些总是好的。”
二人之间言笑晏晏,这些虚假的客套如鱼得水的在他们之间穿梭。
按照往常来说应该是陈蔚随着飞叔一起来,前几日布庄的供货出了些问题,那边的人不敢擅自决定,萧韫真就让陈蔚今日替她出席,掌掌眼。
王鹤棠在萧韫真身边好吃好喝的呆了几个月,再加上习武的因素,骨架子跟张开了似的个头蹿得飞快,早就不是先前的豆芽菜了。
还没到十三岁就隐隐初现将来的俊秀模样。
因着萧韫真和姜雀常常见到他的缘故,倒也不觉得有得多大变化。
辛海酆与他素未谋面,脸色却在王鹤棠停步的那一刻有了轻微的裂痕,像是平地惊雷将自己的伪装逐渐震碎。
王鹤棠抬眼望向眼前这位衣着不凡、举止文雅的老者,不自觉地捏了捏衣摆,踌躇着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大人。
萧韫真温声提醒道:“阿棠,这是丞相大人。”
“丞相大人好。”
王鹤棠恭谨的躬身一礼。
辛海酆直勾勾的盯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异色。
萧韫真眼尾扫过处于怔愣之态的辛海酆,关切着问道:“丞相大人今日可是身体不适?”
辛海酆眼神闪烁间呵呵一笑道:“我瞧着这孩子生得贵气,萧大人若是不言明,本相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呢。”他摸了把胡子,不由得细细端量一番,“看来安阳侯府的风水实在养人啊。”
萧韫真顺着他的话答道:“这孩子当时随着流民进京,家中亲人早就不在了,下官看他伶俐就收他入了府。”
“嗯。”辛海酆若有所思的应道,“小兄弟可是麟州人氏?”
王鹤棠心头微震,淮初镇柏溪村确实是属麟州。
他眼尾快速的瞟了萧韫真一眼,隐约记得萧韫真似乎不喜辛相。
王鹤棠沉吟片刻,摇摇头,恭敬答道:“小人生于奉州,村里被山贼洗劫一空后几经碾转才到的京城。”
“奉州?”辛海酆略显诧异的喃喃道。
“那你父母双亲在此前可还健在?”他又继续问。
这股反常让姜雀忍不住撞了撞萧韫真的手肘,低声道:“你家小棠到底什么来头?”
萧韫真耸耸肩,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无奈。
“丞相大人。”
萧韫真的及时打断终于中断了王鹤棠的踌躇。
躬身行礼道:“这冬日的日晒虽不如夏季的烈,但已至午时,正是日头正毒的时候。丞相大人日夜为陛下操劳已是辛苦,下官也不便再多叨扰。”她抬起眸淡淡一笑,下官告退。”
她躬身后退几步后,挺起脊梁,利落的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而王鹤棠带着些探究的目光也渐渐从辛海酆身上抽离,亦步亦趋的紧随萧韫真其后。
辛海酆张了张嘴,仍有些恍惚,闭上眼淡淡吐出绵长的叹息。
“那……下官也告退了。”
姜雀迟疑的说道。
辛海酆点点头,摆摆手让他去了。
风铃声随着马车的出发传出阵阵清凉的声响,传入辛海酆的耳膜中犹如一道道霹雳声逼着他再次打开前尘往事。
他攥着车架的手越收越紧,似乎在等待着汹涌澎湃的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本就垂垂老矣的老者又更添了几丝衰容。
他蹒跚着在仆从的搀扶下踉跄着上了马车,车辕缓缓驶去,这片宫门终于又变得凄清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存在过。
“萧哥哥……你怎么了?”
从进了马车到现在,萧韫真一言不发,闭目浅眛。
王鹤棠心里七上八下,觉得隐约与刚才那位丞相大人有关。
“萧哥哥是在生气吗?生气我与辛丞相说了那许多话……”
王鹤棠小心翼翼的说道。
萧韫真缓缓睁开双目,淡淡的转向他,“我为何要因为这个生气。”
“因为……因为……”王鹤棠低着头想了想,浅色的眼珠不停地转动,“因为他是你的政敌。”
萧韫真失笑,“看来你最近还学了很多新词啊。”
“嗯。”王鹤棠轻轻应了声,又赶紧接上一句,“那是因为哥哥教得好。”
萧韫真微微抬手,本能的想要去抚摸他的发。
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张开的手掌又静静置放回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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