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突袭骑兵
“合计,折粮三百一十石。”
帐里,安静了一下。
三百一十石,不是小数。
按往年的规矩,这个数,报上去,粮草官是要掉脑袋的。
往年遇上这种风,营里的做法是瞒。
瞒不过去,就推。
推到风沙头上,推到马夫头上,推到谁也查不清的糊涂账上。
薛仁贵站在帐中间,问:“表上,预提的损耗,还剩多少?”
管粮校尉翻了两页,说:“按杜少师的格式,每站预提三成。这一程,只动了两成半。核完这三百一十石,还剩半成。”
“那就是说,按表走,这点风,吹不动我们。”薛仁贵说。
“是。”校尉说,“后头多加水,少放盐,半成,够撑到伊州补粮。”
“撑到伊州,还是按表补。”
薛仁贵说,“少放盐,也是表上的规矩。战时减盐,保马料。这不是我定的,是杜哥定的。”
几个押粮官互相看了看。
那个念表的校尉,忽然说了一句。
“薛先锋,说句心里话。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遇上风,心里不慌。表上写得明白,损了多少,还能撑多久,一眼看到底。从前遇上这种天,我们是闭着眼等死。如今,是睁着眼赶路。”
薛仁贵没说话。
他拍了拍那校尉的肩膀。
这一拍,很轻。
可帐里的人都知道,这一拍的分量。
出关第二十三天,先锋军到了鹰娑川。
鹰娑川,是一片河谷。
河不大,水也不深,可两岸的草,长得比人腰还高。
这是西突厥东进的必经之路,也是唐军西出的必经之路。
谁占了这片河谷,谁就卡住了对方的脖子。
探马是下午回来的。
马跑到营地前,人几乎是滚下马背的。
“报!前方四十里,发现突厥骑兵!约莫一万骑,正在渡河!”
一万骑。
先锋军,只有三千。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有副将说:“先锋,敌众我寡。不如后撤三十里,等程大总管的主力会合,再打。”
薛仁贵没说话。
他走到帐外,看天。
天是蓝的,蓝得像长安的秋天。
他看了一会儿,说:“不撤。”
“先锋!”
“我说,不撤。”
薛仁贵说,“突厥人正在渡河。渡到一半的河,是最好打的河。等他们全渡过来,列好了阵,我三千人,就要啃他们一万人的军阵。现在打,他们是乱的。我们趁乱,正好切进去。”
他顿了顿。
“程大总管的主力,离我们还有三天的路。这三天,谁顶着?我三千人顶着。我顶不住,大军到了,也只能收尸。所以这一仗,不是三千打一万。是三千人,给八万人,买三天。”
这话说完,没人再劝了。
薛仁贵开始布置。
他布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左翼,右翼,中军。
谁冲第一阵,谁压第二阵,谁护粮车。
粮车,他放在最后,派两百骑守着。
他说,粮车是我们的命。
命,得放在最后头,可眼睛,得一直盯着。
黄昏,薛仁贵带着先锋,摸到了河谷东岸的高坡上。
河对岸,突厥人正在渡河。
一万骑,乱糟糟的,像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渡到河中间的,挤成一团。
岸上的,有的在卸马鞍,有的在生火。
他们显然没把三千人的唐军先锋,放在眼里。
薛仁贵取下背上的弓。
他这张弓,还是当年在辽东时,杜荷托人给他打的。
弓臂上,刻着两个字:仁贵。
他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风从西边来,正好顺风。
“先锋营。”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
“跟我冲。冲过去,杀穿他们的渡口。杀穿了,就赢了一半。”
三千骑,从高坡上冲了下来。
马蹄声像闷雷,从河谷的东岸,滚向西岸。
突厥人先是愣了。
他们没想到,这么点人,敢冲一万骑。
等他们反应过来,唐军的箭,已经到了。
薛仁贵冲在最前面。
他的箭,一支接一支,像长了眼睛。
每一支箭出去,就有一个突厥骑士栽下马。
他射的不是人最多的方向。
他射的是渡口的船,是掌旗的,是传令的。
射人,杀一个。
射渡船,断一军。
河谷里,乱成了一锅粥。
唐军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黄油里。
突厥人想列阵,来不及。
想渡回去,船被射沉了一半。
想往岸上跑,岸上的人,被自己的马踩得哭爹喊娘。
一个时辰,只用一个时辰,鹰娑川的河水,就红了。
薛仁贵的战袍,是红的。
分不清是血,还是夕阳。
这一战,先锋三千骑,破突厥一万骑。
斩首三千余,俘虏两千多。
剩下的,溃进了草原深处。
三天后,程知节的主力到了。
老将军站在鹰娑川的河谷里,看着满地的断旗,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着薛仁贵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子,这一仗,够你吹一辈子。”
薛仁贵说:“大总管,这一仗,不是小子一个人打的。是那三百一十石粮,没把我压垮。”
程知节没听懂。薛仁贵也没解释。
他把那本“行军活命格式”,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
册子的角,被汗浸软了。
里头的字,还清清楚楚。
当天夜里,薛仁贵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点着几盏油灯。
灯油是省着用的,火苗都不大。
几十个伤兵,躺在草铺上。
有的在睡。
有的睁着眼,疼得睡不着。
薛仁贵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罐。
罐子不大,釉色温润,一看就是长安的东西。
“谁嘴里苦,就过来。”他说。
他让伙房烧了热水,把槐花蜜兑进去,一碗一碗,端到伤兵手里。
蜜不多,每碗只放一点。
可那一点甜,让几个疼得直哼哼的伤兵,都安静了下来。
有个年轻伤兵,腿上中了箭,捧着碗,忽然哭了。
他说,他想家了。
长安的槐花,每年这个时候,就该开了。
薛仁贵坐在他旁边,说:“想家,就把这仗打完,回去。长安的槐花,年年开。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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