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比槊还快
薛仁贵咧开嘴笑了。
“杜哥,你这是给我发了一把,比槊还快的刀。”
“哦?”杜荷说,“你说说,快在哪?”
“槊再快,一次只能挑一个人。”
薛仁贵说,“这刀砍的不是人。砍的是三样东西,饿,病,乱。行军路上,这三样,比突厥人狠。突厥人来了,我能挡。这三样来了,十万人,一样得趴下。”
杜荷没说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城阳沏的,不凉不热,刚刚好。
他知道,薛仁贵真的懂了。
这一晚,薛仁贵在书房里待到二更。
他把每一页表,都问了一遍。
怎么填,谁填,填错了怎么办,谁来核。
杜荷答得细,薛仁贵问得细。
一个教,一个学,像回到了当年左卫的伙房。
只是这一次,案上的不是米,是八万大军的命。
临出门时,城阳叫住了他。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说:“路上用。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手下那些伤兵的。”
薛仁贵打开一看,是几包晒干的槐花,还有一小罐槐花蜜。
“西域的水苦。”
城阳说,“伤兵喝药,苦得咽不下去。加一点这个,能好受些。”
薛仁贵捧着那布包,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弯下腰,行了个大礼。
“公主放心。”
他说,“这蜜,属下省着用。等打下了龟兹,属下来讨第二罐。”
城阳笑了:“管够。”
第二天一早,程咬金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马都没下稳,人就跳了下来,大步往里闯。
一进门就嚷嚷:“杜小子!你给仁贵的那把‘刀’,老程也要一把!”
杜荷正在院里扫地。
他直起身,说:“卢国公,您要那刀没用。您的斧子,比什么都快。”
“少来!”
程咬金瞪眼,“老程听说了,那刀能省粮食。省下的粮食,够老程多喝三年的酒!”
杜荷笑了:“行。等您下回挂帅,我给您配一个管粮的。他怀里揣的,就是那把刀。”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挑不出毛病。
最后他一拍大腿:“好你个杜小子,合着老程出人出力,刀还在别人怀里!”
杜荷笑而不语。
程咬金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仁贵那小子,是个福将。
你给他的东西,他保准用出花来。”
三月初,大军开拔。
程知节挂帅,统兵八万,出长安,向玉门关。
薛仁贵为先锋,率三千骑,先行两日。
开拔那天,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有送儿子的,有送丈夫的。
哭声从城门口,一直绵延到十里长亭。
杜荷没去送。
他站在公主府的槐树下,看着西边的天。
天刚亮,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没揭开的锅盖。
城阳走过来,说:“你真不去送送他?”
“不去了。”
杜荷说,“送行的哭,对出征的人不好。他知道我站在这。这比十里长亭,有用。”
城阳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风起了。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
杜荷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他最后改了一遍格式。改的不是粮,不是伤病,不是战马。是封面上的一行字。
他把“行军格式”四个字划掉,改成了六个字:行军活命格式。
活命。打仗的第一件事,不是赢,是活下来。
大军开拔后的第七天,长安下了第一场春雨。
杜荷收到一封信。
信是薛仁贵写的,从凤翔府驿寄来的。
信上说:杜哥,格式好用。
头三天,军中六个押粮官,五个不服。
第四天,一场大雨,淹了半个粮队。
按你的表一核,哪车粮湿了,湿了多少,还能吃几天,清清楚楚。
那五个不服的,现在都服了。
他们还给你起了个外号。
杜荷看到这里,笑了。
他问城阳:“你猜,他们给我起了个什么外号?”
城阳说:“账房将军?”
杜荷摇头。
城阳说:“表叔?”
杜荷又摇头,笑出了声。
他接着往下看。
信的末尾,薛仁贵写道:他们叫你“杜半仙”。
说你能掐会算,连老天下几场雨,都算进表里了。
杜荷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天。
雨停了。
西边的云,正慢慢散开,露出一线青色的天光。
他对着那线天光,轻轻说了一句。
“半仙不敢当。算账的,倒是真的。”
可合上信的时候,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从凤翔到玉门关,还有一千四百里。
这一千四百里,格式管得住。
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了。
西域的天,不认表。
出了玉门关,天就不是长安的天了。
风是黄的。天是黄的。
连人脸上,都是黄的。
沙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走了三天,队里就有人说,这哪是去打仗,这是去让老天爷磨皮。
薛仁贵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三千骑,拉成一条长线,像一条蛇,在黄沙里慢慢地爬。
队伍中间,是粮车。
每辆车都盖着苫布,苫布角上,用绳子扎得死死的。
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
旗子上写着号。
一号车,二号车,三号车。一共一百二十辆。
这是格式上的第一条规定:粮车编号,一车一表。
出关第十天,黑风来了。
西域的老兵,管那种风叫“地龙翻身”。
天在一炷香的工夫里,从黄的变成黑的。
风裹着沙子,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人站不稳,马睁不开眼。
有个新兵,被风吹得从马上栽下去,几个人去拉,拉回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
风刮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停。
停风之后,营地里一片狼藉。
帐篷倒了一半,锅灶里全是沙。
最要紧的是粮车。薛仁贵带着人,一辆一辆地查。
查到第三十七号车,掀开苫布,他脸色就变了。
苫布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半车粮,掺了沙。
当晚,中军帐里,几个押粮官,脸上都灰扑扑的。
“三十七号车,粮损三成二。”管粮的校尉念着表,“四十一号车,粮损一成半。五十八号车,苫布脱绳,粮损两成。合计……”
他念到“合计”两个字,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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