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说句实在话
车子驶出环岛路的时候，申婵靠在座椅靠背上，把那份溶洞保护与展示方案的汇报材料又翻了一遍。
顾清音设计的青石入口标识图被夹在附录最后一页。
“已存在数万年，请安静”两行铅灰色的字安静地躺在图纸左下角。
他把这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打算汇报时作为开场的第一张图。
手机在公文包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第三次震动是连续的、急促的，像是有人正在反复按着拨号键。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余倩的来电。时间显示早上八点整。
“申主任。”
余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且响亮：
“岛上的原住民把管委会围了。二十几户，全来了。带了房契、船证，还有人在门口拉了横幅。
我让小刘在大门口稳着，但人太多。小姑娘顶不住，周主任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喊，声音隔着一层距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沉闷的、持续的嗡鸣声不需要听清内容也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然后余倩的声音又回来了，身后似乎有一扇门刚被关上，嘈杂声被隔开了一些，她的语速也更快了：
“周主任他直接和养鱼的老大怼起来了。
张处在旁边拉，拉不住。申主任，现在怎么办？”
申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周主任？”
“他说这属于聚众闹事，有什么诉求走正规渠道，堵门算什么？”
余倩说，“养鱼的老大当场就炸了，把竹篙往台阶上一顿，说他们在这住了几十年，连个准信都没有，正规渠道走了多少次，哪次有人理过？
周主任又回了一句无理取闹。
一下村民炸了，往管委会里冲。要来砸东西。’”
“余倩，你去门口稳住大家，就说我请他们等一等，等我回来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挂断电话，没有停顿，直接翻到林茹曦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茹曦姐，我这边出了点状况。”申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钳子夹过一样紧。
“岛上的原住民把管委会围了。局面有点失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林茹曦的声音响起来：
“你先不要回岛上。刘书记的汇报是九点。
管委会那边我让吕承鹏派人去现场。他和岛上的原住民打了几年交道，说得上话。你直接过来开会。”
“好。”申婵挂了电话，对司机说了一句。
“不去码头了，直接去市委。”
车子在路口调了个头，拐上通往豫州市区方向的沿江公路。
申婵从后视镜里看着青屿岛的轮廓正在晨雾中渐渐变小，那栋灰白色的管委会办公楼在树影中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吕承鹏接到了林茹曦的电话。
他正站在青屿·二十八阙项目部的办公室里，廖岩在旁边整理施工进度表。
他听林茹曦说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让沈心去。沈心在岛上待的时间比我还长，那些原住民她认识大半。”
他顿了一下，“林市长，管委会的事我不该插手太多。
但岛上那些人，不是闹事的人。他们是真的怕了。”
吕承鹏没有多说，挂断电话之后转向廖岩：
“你去一趟管委会，把沈心也叫上。跟门口那些人说。
溶洞周边十五亩地的规划调整目前只是调研，没有任何征地审批，申主任去市委汇报的目的就是把保护框架定下来。
话说得越实在越好，不要跟他们讲大道理。”
廖岩到的时候，沈心已经到了。
她没有开车，是从舒婉的院子里直接走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系扣子，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青屿岛地形图。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面对着养鱼老大那张涨红的脸，还有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沉默的岛民。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伸手去理。
她展开那张地形图，铺在台阶上面，用两块碎砖头压住四角。
图上用铅笔画出了溶洞的位置、环岛路的走向、以及丁字街古镇的边界。
每一栋老房子的位置都用细线框了出来，标注了门牌号和户主姓名。
“老大哥。”
沈心抬起头看着养鱼老大，声音不高，但稳稳地穿过风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张图上，你们每家每户的房子，我都画出来了。
你说管委会要把你们的房子拆了，但你自己看看。
管委会的规划里根本没有动你们的丁字街。溶洞配套用地的选址在街东头的坡地上，离你家的房子还有小二百米。
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现场，站在你家门口，用红外测距仪打给你看。”
养鱼老大低头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他的目光在自己那栋房子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心：
“你说没动就没动？
那些开发商的车辙印还在坡地上呢，你怎么解释？”
“那是生态修复的前期踏勘。”
沈心说，“不是征地测量。带队的是管委会副主任周明同志，我可以请他当面向你确认。
如果你觉得我说了不算，让他说。”
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台阶上的周明。
周明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一种更加微妙的铁青，但没有再开口。
沈心没有等他的回应，她知道在岛民情绪尚未平息之前，让周明开口只会火上浇油。
沈心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台阶下面，和养鱼老大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再拿任何图纸。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台阶上站着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各位，我说几句实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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