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人够多，话才够重

同一时间，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嘴。

消息是从清江老街那边传过来的。

最早是一条语音，发在老街商户群里。

一个卖鱼干的中年女人在语音里说，她娘家表哥在青屿岛上住，昨天傍晚看到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环岛路东段，下来一群穿西装的人，在溶洞入口那片坡地上站了半个多小时，对着坡地指指点点，还有人拿着图纸在比划。

语音的末尾，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说是要征地了，岛上的住户都得搬，给岛上的规划腾地方。”

语音发出去之后不到半小时，被转到了三个不同的群里。

有人加了注释，说那些穿西装的人是省里来的开发商，背景很硬，连管委会都挡不住。

又有人说溶洞周边十五亩地已经划给了一家大企业，配套服务区一建起来，岛上的原住民一个都留不住。

消息传到青屿岛上的时候，已经是周二凌晨。

赵猛子是被船头铁桩上的撞击声吵醒的。他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见隔壁的老陈正蹲在栈道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绑着铁钩，刚才就是这铁钩敲在他船头的铁桩上。

老陈的脸在晨曦中泛着一层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猛子把他拉上船，倒了半碗热水递过去，老陈喝了一口才缓过来，说北边坡地上那些穿西装的人他亲眼看到的，不止一波，连着来了好几趟，还说有人在丈量土地。

赵猛子没有多说，只是把柴刀从船舱里拿出来别在腰间，然后沿着环岛路往北边走去。

初冬清晨的江风吹得芦苇成片倒伏，他走到溶洞入口那片坡地的时候，看见地面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还有一些散落的烟蒂，牌子和岛上人抽的不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车辙印边缘的泥土。

是昨晚留下的，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老陈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但在老陈知道之前，岛上另外几十户人家已经聚在一起商量了整整一宿。

青屿岛上的原住民不多，二十几户，全都住在溶洞北侧那片老镇子里。

镇子不大，两条石板街呈丁字形交叉，街面是青石铺的，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雨天能照出人影。

沿街的房子大多是清末民初的老宅，青砖黛瓦，木门木窗，门楣上还留着当年的雕花。

有些房子的门板已经松了，关不严实，夜里江风灌进来，把堂屋里挂着的旧年画吹得簌簌响。

但不管房子多旧，住在这里的人都没想过要搬。

他们的祖辈埋在后山的坡地上，他们的船泊在码头的回水湾里，他们的人生被这两条石板街和一片江面捆得紧紧的，解开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丁字街的交叉口有一棵老樟树，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

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终年不涸，夏天冰凉，冬天冒热气。

古井旁边是一间废弃的祠堂，门楣上刻着“福德祠”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这二十几户人平时各忙各的。

有人打鱼，有人种菜，有人在吕承鹏的施工队里做零工，有人在环岛路上摆摊卖烤鱼。

但每年除夕夜，所有人都会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支起三口大锅，煮鱼汤、下饺子、烫青菜，一直闹到凌晨。那是岛上最热闹的时候。

晚上，二十几户人全部聚在了祠堂里。

只有一盏临时拉出来的白炽灯吊在祠堂正梁上，惨白的光落在那些被江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分明。

没人知道是谁最先通知的。

住在丁字街东头的李婶说是卖鱼的阿水一家一家敲的门，阿水说是码头边修船的黄老四先给他打的电话，黄老四又说消息是从老街商户群里转过来的，他外甥女在那个群里卖鱼干。

不管源头是什么，消息传到岛上之后，发酵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模糊的、带着恐惧色彩的说法：

溶洞要开发，开发商要征地，古镇子要拆。

李婶第一个到的祠堂。

她是岛上年纪最大的住户，七十三岁，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清江县城开出租车，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她一个人住在丁字街最西头的老宅里，堂屋里供着祖宗的牌位，后院养了十来只鸡。

她推开祠堂的门，在满是灰尘的长条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

“我不搬。我死也要死在这间屋子里。”

陆续有人进来。

二十几户人，把祠堂里那些积了灰的长条凳坐满了。

没坐到的就靠在门框上，蹲在门槛边，或者站在老樟树下，透过祠堂敞开的门看着里面那盏白炽灯下正在发酵的不安。

最先开口的是黄老四。

他的嗓门大，声音从祠堂深处传出来，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我问了施工队那边的人，说金辉的方案里写了，溶洞要做成景区，配套服务区要停车场、游客中心、接驳车站。你们知道那些东西要占多大地方吗？

十五亩地！我们住的这个古镇子，从东街到西街，从头到尾，拢共也就七八亩地。

人家十五亩地，够把整个古镇子平推了再翻两遍。”

“他们凭什么推？”

李婶的声音从第一排长条凳上传过来，不高，但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刃，切开了祠堂里嘈杂的议论声。

“我家的房契是光绪三十二年立的，青石镇的衙门盖的章。

一百多年了，他们拿什么推？”

卖鱼的阿水站起来。

他刚从渔船上下来的，脚上还穿着沾着鱼鳞的胶鞋，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房契有什么用？管委会的规划红线一画，房契就是一张纸。

你见过哪个开发商征地的时候跟你讲清朝的房契？”

“所以就得闹。”

“怎么闹？”胖婶靠在祠堂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人够多，话才够重。”

李婶从长条凳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祠堂里所有的人。

“那就都去。

二十几户，一家不落。

带上你们的房契，带上你们的船证，带上你们能带的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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