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番外 无垢的树下（续）
无垢在缘树下坐了三百年。
从第一天来到缘界开始，他就坐在这棵树下。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清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糖宝小时候觉得奇怪，跑去问他：“无爸爸，你为什么总坐在这里？不累吗？”
无垢说：“不累。”
“那你在干什么？”
“打坐。”
“打坐干什么？”
“静心。”
糖宝歪着头想了想，又问：“你的心不静吗？”
无垢沉默了很久，久到糖宝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现在静了。”
糖宝不懂，但她觉得无爸爸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后来糖宝长大了，还是不懂。但她不再问了。因为她知道了，无爸爸坐在缘树下，不是在打坐，是在守着一个地方。
一个他认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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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糖宝起得特别早。
她想去缘树下画画，画日出。结果跑到树下，发现无垢已经坐在那里了。
“无爸爸，你每天都这么早？”
“嗯。”
糖宝在他旁边坐下，铺开纸，开始画。画了几笔，她发现屁股底下硌得慌。
低头一看，是一块石板。
石板不大，方方正正的，嵌在泥土里，上面还刻着字。
糖宝用手把泥土拨开，看清了上面的字——
“无垢之位”。
三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糖宝愣住了。她抬头看着无垢。“无爸爸，这是什么？”
无垢低头看了一眼石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糖宝眨了眨眼。“你是说，你死了之后埋在这儿？”
“不是。”无垢顿了一下。“活着的时候，坐在这儿。”
“那你刻‘之位’干什么？那不是死人用的吗？”
无垢沉默了。
糖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无爸爸，你是不是不会写字？只会刻墓碑那种？”
无垢的嘴角抽了一下。
糖宝笑得更欢了，笑得趴在石板上，小手拍着地面。“无爸爸你太可爱了！刻个座位还要刻成墓碑！”
无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耳朵尖红了。
糖宝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看着那块石板。
“无垢之位”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刻痕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
她突然有点想哭。
因为她知道，无爸爸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他不会说“我喜欢这里”，不会说“我想留下来”，他只会默默地刻字。刻在刀鞘上，刻在木头上，刻在石板上。
刻“家”，刻“诺”，刻“安”。
现在刻“无垢之位”。
意思是——这里是我的位置。我哪儿也不去了。
糖宝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刻刀。
“你干什么？”无垢问。
“我也要刻一个。”糖宝在“无垢之位”旁边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开始刻。
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无垢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糖宝刻完了。她吹掉石屑，指着自己刻的字说：“看！”
——“糖宝之位”。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跟无垢的端端正正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样？”糖宝得意地仰起头。“刻得好吧？”
无垢低头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三秒钟。
“歪了。”
“哪有歪！”糖宝急了。“我刻得很直！”
“‘之’字那一捺，太长了。‘位’字的单人旁，写成了双人旁。”
糖宝低头一看，还真是。
“……”她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理直气壮了。“那又怎样！这是我的位置！我想怎么刻就怎么刻！”
无垢的嘴角动了一下。
“再说了，”糖宝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三个字，“歪的才好认。一看就知道是糖宝刻的。”
无垢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伸过来，摸了摸“糖宝之位”那三个字，手指在歪歪扭扭的笔画上停了很久。
“嗯。”他说。
一个字，但糖宝听懂了。
她在无垢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胳膊。“无爸爸，以后我就坐你旁边了。你不许嫌我吵。”
“不会。”
“也不许嫌我画画弄脏你的衣服。”
“不会。”
“也不许嫌我……”
“不会。”无垢打断她。“都不会。”
糖宝笑了，抱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
晨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石板上，洒在“无垢之位”和“糖宝之位”六个字上。
一个端端正正，一个歪歪扭扭。
但并排在一起，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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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花千骨来了。
她看到糖宝靠在无垢胳膊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刻刀。
再低头一看石板，笑了。
“刻上了？”
“嗯。”无垢说。
花千骨蹲下来，看着“糖宝之位”三个字。“歪了。”
“嗯。”
“你还让她刻？”
无垢沉默了一下。“她想刻，就刻。”
花千骨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站起来，在他另一边坐下，也靠着他的肩膀。
“那我呢？我也要刻。”
无垢偏头看她。
花千骨笑了，从糖宝手里拿过刻刀，在“糖宝之位”旁边刻了一个字——“家”。
一个字，很大，占了半块石板。
无垢看着那个字，没说话。
但他的手，握住了花千骨的手。
三个人，坐在缘树下。一块石板，刻着四个字——“无垢之位”“糖宝之位”“家”。
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无垢闭上眼睛。
他的位置在这里。
她的位置在这里。
家的位置，也在这里。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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