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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打定主意


许承宥?
  陈含芙听到这三个字眉头拧成结,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与笃定:“下毒的事,是他做的?”
  时机太巧了。
  许承胤刚中毒,被先帝扔到封地的二皇子就启程回京。
  三日后到达京城,他根本没有上书得到过许承胤的允许,他是要谋权篡位不成?
  兄弟争储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虽然她知道趁虚而入是理所应当的算计,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自己儿子的皇帝之位,被人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抢走。
  瞧见了太后的怒火,黛婉柔眉梢微挑,她道:“这可说不准,毕竟二皇子远在千里封地,他的爪牙之前被一一拔干净,手还不至于伸到那么长。”
  “而且殿下中毒的事若真跟他有关,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这么张狂地回京,平白的将最大的嫌疑往自己身上揽,二皇子怕没有那么蠢。”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宫中之人,并且能够突破皇宫层层守卫,在许承胤日常所用中下毒,掰着手指头都算得清楚是哪几个人。
  陈含芙被黛婉柔说得有些糊涂:“不是丞相也不是二皇子,那你说是谁本事那么大?”
  她不免有些怀疑面前的黛婉柔。
  谁都知道许承胤对这位黛良娣信任有加,内宫庶务、甚至前朝政事都交给她处理。
  手眼通天,御书房允许她随意出入,如果真要找一个下毒之人,没有谁比她的条件更便利。
  “太后娘娘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怎么可能给殿下下毒?”
  黛婉柔读出了她的猜忌,她神色未变,三言两语将幕后真凶指了出来:“是郑亦。”
  “郑亦?”
  陈含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搜寻着自己的记忆:“郑家几年前不是犯了谋逆大罪?他家男丁被流放三千里,按道理来说永世不得回京,他怎么会给许承胤下毒?”
  七八年前的陈年旧案,罪臣之子犹如蝼蚁,就算没有死在流放路上,也该在边疆被磨平所有棱角,怎么会有了搅动皇宫,毒杀储君的本事?
  郑亦?
  蓝徽音站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脏毫无预兆的紧缩了一下。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几句男人的温声细语,那些温热让人茫然的碎片,她拼命的打捞,但也只能抓到一点细枝末节。
  脑子里是白茫茫的雾,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钝痛顺着颅骨往里钻……
  记忆好像要冲破束缚,却总差一点。
  蓝徽音下意识扶住额头,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难道这个郑亦,就是原主的心上人吗?
  黛婉柔和陈含芙都没有留意她的异样,黛婉柔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讲。
  她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就查到了不少眉目:“当年郑家倒台,他不知走了什么关系买通押送的官差,找了死囚顶替身份,根本没跟父兄去流放之地。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岭南,收拢了不少前朝余孽,哄骗当地流民百姓,打着‘诛暴君、均田赋’的旗号妄图谋反。
  这次殿下亲去岭南整顿吏治,清剿苛捐杂税,动了他的根基断了他的财路,让他没办法继续给那些流民百姓洗脑,他就狗急跳墙,潜入皇宫给殿下下毒。”
  “竟是如此?”
  陈含芙知道这几个月下面上来不少岭南流民闹事的折子,也知道许承胤月前去岭南是做什么。
  原以为他单纯只是去捉人,未曾想他心里也装的有百姓。
  “流民起兵?”
  蓝徽音在旁下意识地开口:“外面已经不稳定到这种程度了吗?”
  好歹许承胤刚回宫的那段时间常常在关雎宫处理政务,蓝徽音刻意翻过几本奏折。
  明明上面写的都是整顿吏治,减少赋税,安置流民的对策。
  虽然有些手段是狠厉了点,但好歹是干实事,对百姓而言利大于弊。
  她那时还在感慨,许承胤温柔又爱民,是难得的良君。
  虽然现在发现他的本性并非如此,可他的皇帝之位……不至于还没坐就不稳吧?
  “千里江山,许承胤身在京城鞭长莫及也是有的。”
  陈含芙匆匆回了蓝徽音一句,她视线继续落在黛婉柔身上。
  “就算是他动手,也难保二皇子没有在背后助力,他之前野心就藏不住,现在回到京城只会更加猖狂,我们不能叫他坐收渔利。”
  深宫沉浮几十年,陈含芙心早就狠了。
  她不相信一个罪臣之子手眼通天,家族覆灭还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在边疆之地兴风作浪。
  有这份本事,当时全家也不会被定谋逆大罪!
  “你去查。”
  她语气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旦确定是他跟二皇子勾结,那郑家也不必在边疆苟活了,他们全族都要付出代价!”
  黛婉柔微微颔首,显然她认同陈含芙的决定。
  “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安排人手去调查,保证给娘娘和殿下一个交代。”
  说完,黛婉柔转身掀帘进了内殿,她还没有查看过许承胤的状况。
  蓝徽音下意识的想抬步跟进去,可她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陈含芙紧紧攥住。
  她的手很凉,力气很大,轻轻一扯就将她带向旁边的暖阁。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陈含芙才松手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蓝徽音愣了一瞬:“什么机会?”
  “打掉孩子的机会啊!”
  陈含芙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十分直白。
  “我认识一位太医,他虽不是太医院院判,但医术扎实,配的堕胎药方子温和,能将对你身体的损伤降到最低。”
  陈含芙半点弯子也不绕:“许承胤现在中毒昏迷,宫里人心惶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此刻没人盯着我们,正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
  蓝徽音的心猛地一跳。
  堕胎——
  她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甚至刚刚都还在付诸努力。
  可是当机会真的被摆到面前,她又有些忍不住的迟疑。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对这个尚未成型的生命,有了一丝动摇?
  刚刚的乱蹦乱跳没有结束它,可要是真的喝下那碗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下意识地抠手,双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陈含芙见她犹豫,语气重了几分:“你现在犹豫是不想回家了吗?为了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为了这个强取豪夺把你囚在宫里的男人?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要做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往后要过上看人脸色,争风吃醋的日子?”
  陈含芙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忘记我们两个不属于这里?忘记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的时代吗?”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她。
  是啊,她不属于这里。
  她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的时代,她不可以被这里同化,不可以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现代女子因为担心结婚失权都高举自由主义,她怎么可以沦为男人三宫六院中的一员,任由自己沦陷在权力倾轧中?
  蓝徽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她再抬眼时,双眸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我跟你去。”
  陈含芙这才神色稍缓,带着她从暖阁侧门离开。
  二人到了凤凰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已经候在那儿了。
  他穿着半旧的藏青色官袍,背着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躬身站在旁边等候,无论是年龄还是姿态,都是叫人光看就愿意信任的那一种。
  直到蓝徽音看见他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他!
  御花园那个,在柳树下烧纸钱的老太医!
  蓝徽音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自己听见他在柳树边念叨后就心口绞痛。
  明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还是难受痛苦得无法自抑!
  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怼。
  怎么会是他?
  陈含芙口中医术高明,行事稳妥的老太医怎么会是他?
  蓝徽音有点怀疑原主跟他之间有深仇大恨,现在已经不怎么想让他给自己配药了。
  毕竟她不敢保证,这个太医是否会在堕胎药里面加别的东西。
  万一一尸两命……自己别说回去,连带着原主回来的可能都堵死了。
  可她晓得此刻不是拒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跟着陈含芙走进去,没有表现出自己认识这位太医,平静的像是二人初见。
  老太医见到她们恭敬行礼,他态度恭谨周正,仿佛也不认识蓝徽音。
  “参见太后娘娘。”
  陈含芙摆了摆手叫他起身,她开门见山没有废话。
  “你给她仔细诊脉,配一副最稳妥的堕胎药,务求孩子落得干净,对身子的损伤也要降到最低。”
  “臣遵旨。”
  老太医应声抬头,示意蓝徽音坐到旁边的软凳上。
  他的手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脉。
  诊脉的时间不算短,他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蓝徽音一直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
  可对方虽有异动,却始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都露不出来。
  过了许久老太医才收回手,他转而看着陈含芙躬身回话。
  “回太后娘娘,这位主子身怀一月身孕,如今胎像极为稳妥,虽气血亏虚但不碍事。
  此刻用药确是最佳时机,微臣可以保证堕胎药对母体的损伤降到最低,事后好好调养恢复的也快,只是……”
  他顿了顿看回蓝徽音,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位主子胞宫偏寒壁薄体弱,这一胎若落了,日后再想受孕会极难,一个不好伤了根本,甚至有终身不孕的可能。
  兹事体大,还请太后娘娘和主子三思,想清楚再做决定。”
  终身不孕。
  这几个字林太医已经跟她说过了,蓝徽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再听见心里还是沉了沉。
  还是忍不住为原主考虑。
  如果自己离开原主回来,毁了原主的生育能力,在这个封建王朝原主该如何自处?
  真的要那么自私,为了自己的自由,给别人一辈子造成遗憾吗?
  可若是不打……她没办法回家,原主也没办法回来,他们三个人都要被这个孩子绑住。
  一边是自由,一边是良知,蓝徽音一时半会真的做不出决定。
  她正纠结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抓住老太医刚刚说的话,她道:“一月身孕?之前太医院林院判给我诊脉,分明说我是两月身孕,为何你们二人的诊断会相差一个月?”
  老太医神色未变,平淡地解释道。
  “怀孕初期胎象不稳,脉象显现早晚有别,差上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蓝徽音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一个月,两个月。
  差的不只是时日,还有孩子的生父。
  若是两月身孕,便是她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和心上人怀上的。
  若是一月身孕,便是这趟回京路上,那个雨夜她与许承胤的孩子。
  陈含芙这个时候也迟疑了。
  她一直以为孩子是蓝徽音情夫的,没有想过会是自己的孙子。
  于是她摒退老太医,同蓝徽音道:“你是如何想的?这决定我也不好替你做了。”
  “让他把药开给我吧,我想自己回去用。”
  蓝徽音咬了咬唇,她更偏向打掉这个孩子,但是在打掉这个孩子之前,必须要保证老太医没有对药动手脚。
  人生在世,本就不是人人都对得起的。
  她顾不上原主,必须要努力抓住自己的自由。
  “好吧,那我期盼听见你的好消息。”
  陈含芙尊重蓝徽音的选择。
  上古旧俗中,有母执子生杀之权说。
  孩子能否平安顺遂降生,来到世间能不能活下去,最先做主的是孕育他的母亲。
  蓝徽音摸着肚子心中也想。
  如今她自己做不到日日欢愉,孩子生下来会同她一样受尽折辱,颠沛流离。
  既然过程和结局都不会美好,就让她来做这个抉择。
  并非是她心狠,是不愿骨肉来到人间遭罪。
  而后她将老太医给的药包藏在袖中,径直去了太医院找换班的林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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