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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不留活口


  柳七用嘴咬住绷带的一头,左手配合着把右手腕上的伤口重新扎紧。
  他的牙关咬得很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发白,但手没有抖。
  雾中又有两个人从正面压过来了。
  一个是茶馆刀客,他的刀换到了左手——不是右手被郑毅伤到了,是他在主动换手,这说明他的左手刀法比右手更强,之前一直用右手是在藏拙。
  另一个是从空中落空之后重新调整了姿态的钢丝杀手,他已经甩掉了黏在钢丝上的湿木屑,指缝间的银丝在雾中重新绷紧,丝线边缘在雾气里微微颤动,像一排半透明的刀刃。
  钢丝杀手的身形比茶馆刀客瘦小一圈,落地无声,猫着腰在货箱之间快速移动,不断变换位置。
  茶馆刀客负责正面牵制,钢丝杀手负责绕后——正面强攻配侧面绞杀,标准的禁军步兵小队战法。
  郑毅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一摞货箱。
  他把匕首横在身前,刀尖对着茶馆刀客的方向,余光盯着在货箱间快速移动的钢丝杀手。
  货箱之间的通道很窄,钢丝杀手在侧面不断变换角度——他在找郑毅的盲区。
  细钢丝最致命的不是力道,是角度。
  正面套不中脖子,绕后套中了就是秒杀。
  茶馆刀客开始稳步推进,每一刀都是刺,刺完就退,不贪。
  他们在等他露出破绽,只要他的注意力被其中一个人牵制超过两息,另一个人就会发动致命一击。
  然后两个人都停了。
  不是被郑毅的气势震慑到了——他们停住是因为郑毅身后那摞货箱后面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灯是纸糊的灯笼,光色偏黄,温暖而微弱。
  灯笼提在一个灰袍人手里。
  那人站在货箱和船坞之间的空地上,提着灯,头上没戴巾帽,花白的发丝在雾气中微微飘动,旧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站姿懒懒散散,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出门散步。
  是狂刀门的前任掌门。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袍破空的声响,茶馆刀客和钢丝杀手同时发现了他的存在,同时停下了动作。
  前任掌门从袖子里伸出手,把一只灰斑蜘蛛从袖口上拈下来放进旁边的草丛里,嘴里嘟囔道:“苏州的雾比湖州还大。
  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才找到这个码头。”然后他转向郑毅,把灯笼往上提了一点,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韩彻让我带话来——山上的事安排妥了,你要的人明天到。”
  郑毅用匕首指了指茶馆刀客:“这两个交给你。”又指了指船坞,“我回去。”
  前任掌门点了点头。
  郑毅转身朝船坞走去。
  茶馆刀客往前迈了一步,做出了追击的姿态。
  然后他看到那个灰袍人把灯笼放在货箱顶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没有刀。
  没有兵器。
  他的站姿歪歪斜斜,但茶馆刀客的刀尖忽然抖了一下。
  一个用刀的人对另一个用刀的人的本能恐惧——他从这个老头松散的姿态里嗅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而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郑毅没有回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茶馆刀客一声低沉的沉喝,然后是刀锋破空的呼啸,然后是金属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人被摔在货箱上的闷响、木箱碎裂的声音、身体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钢针细密如骤雨落地,以及最后——骨骼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雾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桅杆上面。
  石码头上的货箱在晨光里显出了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油布,湿漉漉的麻绳,积了一夜露水的木板。
  码头边上那排柳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柳条尖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是有人在码头上撒了一把铜钱。
  郑毅蹲在船坞入口的木桩旁边,把匕首放在膝盖上,用一块从货箱上撕下来的粗布慢慢地擦刀刃。
  刀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血渍,已经干了,擦起来要费点劲。
  他把粗布叠了两折,从刀根往刀尖一道一道地推,推得很仔细,每一道都和前一道平行,像是在磨墨。
  前任掌门提着那盏纸灯笼站在他旁边,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灭了,但纸罩子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烛烟味。
  “两个。”前任掌门说,语气像是在报今天的天气,“茶馆那个,步军司退下来的。
  姓吴,在苏州开了六年茶馆,邻居都说他是个老实人。
  另外一个轻功不错——现在轻功也没了。
  我打断了他一条腿。
  他自己摔的,不关我的事。”
  “人呢?”
  “绑在货箱后面。
  用他们自己的丝线绑的。
  那种钢丝不好挣脱,越挣越紧。”前任掌门把灯笼放在木桩上,在郑毅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河面上渐渐消散的雾气,“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韩彻。
  让他押回山上关着,跟熊彪做伴。”郑毅把粗布翻了个面,继续擦刀,“熊彪一个人蹲暗窑太寂寞了。”
  前任掌门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船坞里,柳七靠坐在船舷上,右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绷带里面往外洇,一滴一滴地落在船板上。
  季小云蹲在他面前,把绷带拆开来重新包扎。
  她用的是一块从自己短褐下摆撕下来的布,灰蓝色的,撕得不齐,布边上还有线头。
  她的手指很稳——握绣花针的手,包扎伤口的时候也像在绣花,动作又轻又准,每一个结都打在应该打的位置上。
  “你自己撕的?”柳七低头看着她撕破的衣摆。
  “撕件衣服怎么了。”季小云头也不抬,把绷带结用力一拉。
  柳七嘶了一声,没躲。
  老陈坐在船篷里,背靠着船篷的竹架,身上盖着苏檀的墨绿色袍子。
  袍子是苏檀刚才扔给他的——她从他背上那三个血字看出来他在发抖,不是疼的,是冷的。
  老陈的眼睛还是闭着,但从他眼皮跳动的频率来看,他没睡着。
  他在听。
  十几年装聋养成的习惯——眼睛可以闭,耳朵从来不关。
  苏檀站在船篷外面,把刀收回鞘里。
  她的刀身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是刚才在船坞侧墙跟那个攀墙翻进来的杀手交手时留下的。
  对方用的是双刀,左手刀卡在她的刀身上,右手刀趁机劈她握刀的手指。
  她松开了一只手,让刀身转了半圈,用刀柄撞在对方额角上。
  那人从墙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船坞木桩上,现在还躺在水边的浅滩上,昏迷不醒。
  苏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灰泥,指节有点红肿,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在船舷上敲了两下,把手伸进河水里涮了涮,然后站起来,朝郑毅走去。
  “船坞里抓了一个活的。
  被水呛晕了,还活着。
  码头后边货箱堆里还有一个——就是被你用木屑迷了眼睛的那个。
  前任掌门打断了他的腿,我用缆绳捆了。
  总共四个活的。”她低头看了看郑毅手里的匕首,刀刃已经被擦得反光,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你在想什么?”
  “少了一个。”郑毅把粗布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确认刃口没有卷边,“织梦人说的十一个人。
  吕墨林死了,老陈叛了,刚才茶馆一个、钢丝一个、水下进船坞一个、双刀攀墙一个——这是四个。
  加起来六个。
  还剩五个。”
  “那五个今晚没来。”苏檀说。
  “不是没来。”郑毅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码头上被绑在货箱旁边的茶馆刀客面前。
  茶馆刀客已经醒了,左肩的关节被卸掉了,右腿膝盖反向弯曲,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嘴角挂着一条干了的口水痕迹。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打了败仗之后咬着牙不肯低头的清醒。
  郑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剩下那五个人去哪了?”
  茶馆刀客瞪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郑毅等了两息,然后站起来,对前任掌门说:“把那个钢丝的带过来。”
  前任掌门把那个轻功被废了的杀手拎了过来。
  这人比茶馆刀客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长脸,皮肤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他的右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脚踝肿了一圈,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断了腿的人——他在怕,但怕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问你梦魇的老巢在哪。
  那是你不敢说的。
  我问你另一个问题。”郑毅把匕首拔出来,刀尖抵在钢丝杀手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苏州城里还有五个梦魇的人没来。
  他们去哪了?”
  钢丝杀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郑毅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们去杀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船坞那边传来。
  柳七从船篷里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腕重新包扎好了,绷带扎得很紧,手指恢复了活动。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细长刀,刀身还带着水下那个杀手留下的血渍,暗红色的,被河水冲淡了一半,在刀刃上形成了一道一道的纹路。
  他走到钢丝杀手面前,站住。
  “梦魇的规矩是叛徒必死。
  苏州分部接到的最后一条命令,不是杀吕墨林——吕墨林是附带目标。
  命令是杀我。
  吕墨林、老陈、还有今晚来的这五个人,都是顺路的。
  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
  剩下那五个人,今晚没来码头堵你们,是因为他们还在找我。
  他们在胥门外的芦苇荡、城北的废弃粮仓、水巷子我妹妹的绣庄附近蹲守。
  他们不知道我搬到了这里。
  老陈把我的地址藏了,他们只能在我以前出现过的地方挨个找。”
  郑毅把匕首收回来,站起来。
  “五个。
  分布在五个地方。
  如果现在去抓——”
  “抓不到。”柳七打断了他,“他们五个人的任务不是集结,是分散蹲守。
  蹲守的人之间没有联络——因为联络会被截获。
  他们每隔几个时辰才会各自回一个指定的地点报一次信。
  如果你现在去抓其中一个,其余四个会在报信时发现联络中断,立即撤离苏州。”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要想把五个全部抓住,必须在他们下一次报信之前,同时动手。
  五个地方,五个人,同时控制住,一个都不能漏。”
  “下一次报信是什么时候?”
  “今晚。”柳七看着正在升起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们的规矩是日出报一次,日落报一次。
  日出这次已经过了,下一次是日落。
  日落时分,五个蹲守点的人各自回最近的联络点留暗号。
  暗号对不上,就说明出了事。”
  “五个蹲守点都在哪?”
  “胥门芦苇荡、城北废弃粮仓、水巷子绣庄对面、桃花桥桥墩下、运河税务司后门。”柳七把这些地名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报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清单。
  报完之后他补了一句,“这些地方都是我住过的。
  梦魇查了我的底。”
  前任掌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捡起地上的灯笼,把里面的蜡烛头拔出来扔了,重新从怀里掏了半根新蜡烛插进去。
  “狂刀门在苏州有四个外勤弟子。
  加上我,刚好五个。”他把灯笼递给柳七,“你今天受了伤,就不用动了。
  剩下五个地方,五个人,日落之前同时控制住。
  问题是怎么同时——每个点之间的距离不近,动手的时机必须统一,早了晚了都会惊动别的点。”
  “用烟火。”苏檀忽然开口,“日落之前,所有人就位。
  以城中最高的建筑物为基准——胥门那个归我,我看北寺塔。
  北寺塔塔尖落日的那一瞬间,太阳的上缘刚碰到塔尖,各点同时动手。
  动手之前不动声,动手之后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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