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完美的弧线
而织梦人来苏州清理门户,她的目标很可能不止是吕墨林和老陈——她还要清理掉整个苏州分部里所有和柳七有过关联的人,而这些人,在看到吕墨林的下场和老陈背上的字之后,正在从四面八方朝石码头聚拢。
河面上的雾忽然变厚了。
不是慢慢变厚的——是一瞬间涌过来的,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大块干冰。
浓雾从运河主航道那边翻滚着推过来,白茫茫的一片,瞬间吞没了柳树的枯枝和远处的货船桅杆。
石码头上的货箱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橡皮擦掉了边缘。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好几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有的急有的缓,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
脚步声在雾里被放大了,又被扭曲了方向,听起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靠近。
郑毅拔出匕首,刀柄握在掌心里,温热的皮革触感让他整条手臂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慢了,肩膀沉下去,重心移到前脚掌上,膝盖微弯,踝关节松了半分。
每一次大战来临之前,他的身体都会自动进入这种状态——心跳放慢,瞳孔放大,耳廓微微张开,像是又回到了北地的雪原上,风吹过松林的声音里藏着狼的呼吸。
柳七用左手把季小云推进船篷里,说了一句“别出来”,然后从木架上取下那把细长刀,左手握刀,刀身平贴在小臂外侧,刀刃朝外。
苏檀站在船坞入口,拔出了刀,刀尖垂向水面,潭水一样幽深的刀身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老陈挣扎着从船篷里爬出来,枯瘦的手握着一根撑船用的竹篙。
竹篙太长,他拿不稳,篙头在船舷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九个。”郑毅对着外面的雾说了一声。
不是自言自语,是报数。
“九个什么?”苏檀没有回头。
“码头。”郑毅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向东边那排货箱的位置,那里传来硬底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特有的脆响,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咳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有人在用手捂着嘴,“两个,货箱后面。
一个靴子是硬底的,咳嗽的那个嗓子有痰。
不是一起的——步伐节奏不一样。
右边的那个步频更短,左边那个步子更大,两个人中间隔了至少三道货箱。
一个在往前摸,一个还在犹豫。”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转向西边,“一个,西边船坞屋顶。
轻功不弱。
瓦片没响,但风向上变了——刚才风从河面来,现在从上方压下来。
有人在屋顶上趴着,挡住了风。
脚上有泥,湿泥,踩在瓦上不打滑。”
柳七用眼角余光扫了郑毅一眼。
一个在荒原上追踪猎物十几年的人,不需要看到目标就能判断出它们的位置、状态和意图。
他忽然觉得在湖州那条巷子里输给这个人,不是意外。
“船坞入口外面。”郑毅的视线转向前方,柳条低垂的水道在雾中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缝隙,水面上漂着几片枯柳叶,叶片在无风的雾里忽然朝两边荡开,荡开的波纹很轻,但方向明确,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水下推,“水下有一个。
从主航道游过来的,没用换气管——他在水面上没有留气孔。
憋气至少能憋一盏茶。
不是普通的杀手,是水鬼。”
郑毅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擦掉掌心里被雾水濡湿的潮气,然后重新握回去。
雾越来越厚了,码头上的货箱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灰影,像是蹲伏在水边的巨兽。
脚步声停了。
那些人停在了雾里,不在往前走。
不是退却,是合围——他们在等信号。
唿哨声从货箱后面响起来的,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哨声还没落,郑毅左边的那排货箱后面就窜出了第一个人。
这人不是冲过来的——是滚过来的。
整个身体缩成一团从货箱拐角处侧翻而出,落地时单手撑地借力弹起,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刀锋藏在身体旋转的势能里,从下往上斜挑郑毅的肋下。
这一刀的角度选了肋骨与髋骨之间的软隙——不是正手劈砍,是反手挑刺,刀身翻转时刃口朝上,专门用来破腹。
郑毅没有后退。
他往前踩了一步,左脚直接踏进对方两脚之间的空当,膝盖顶向对方大腿内侧。
同时匕首从上往下砸,刀背砸在对方刀身的根部——那里是整把刀力量传导最薄弱的节点,力道一断,刀尖的威胁瞬间消失。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用刀背,更没料到他敢直接踏进自己的重心圈。
刀背与刀身碰撞的脆响在雾中炸开,像是有人在耳边敲碎了一块薄瓷片。
那人反应也快——刀被砸偏后没有硬收,而是顺着砸击的方向让刀身往下坠,同时松开了握刀的手,让刀柄从虎口滑出去半寸,卸掉了郑毅砸击的力道。
然后他在刀身即将脱手的瞬间重新握紧,手腕一翻,刀锋从下方划了一道弧线,以更刁钻的角度反撩郑毅的腹股沟。
这一招“脱手回锋”在江湖刀法里有个名叫“蛇蜕壳”,专门用来破解对方砸击之后的追击——你以为他的刀已经被砸脱手了,实际上他只松了半寸,刀还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反而离你的要害更近了。
郑毅认得这招。
他在北地见过一个老兵用过类似的刀法——那是步军司教的近身格斗术,没有名字,没有套路,只有一个原则:永远不要让你的刀离开你的掌心。
这个人是军中的。
和柳七一样,从禁军步军司出来的。
他没有追。
他收住脚步,整个人往后一仰,刀锋从他腹股沟上方不到一指的位置划过去,把他玄色袍子的前襟割开了一道横口。
裂帛声很轻,轻得像翻了一页书。
与此同时他的匕首从侧面刺向对方握刀的手腕——不是割,是刺。
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腕关节那条细如发丝的骨缝,如果刺进去,对方的右手就废了。
那人手腕急翻,用刀柄末端的铁环撞向匕首的刀尖。
铁环和刀尖撞在一起,溅起一粒火星。
两个人都被震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郑毅才看清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茶馆伙计常穿的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脸上没有任何特征——没有疤,没有痣,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但他的手很稳,握刀的手势和柳七在窄巷子里摆出的姿势如出一辙。
茶馆。
织梦人说的——苏州分部里有一个开茶馆的。
这个看起来像跑堂伙计的中年男人,每一刀都是军中精锐的底子,没有任何虚招,每一击都奔着要害。
“茶馆的?”郑毅问。
对方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也没有再进攻,而是往侧后方退了半步,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上。
这个姿势郑毅见过——在暗窑里,熊彪用同样的姿势守在墙角。
不是进攻的姿势,是拖延的姿势。
他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拖住郑毅的。
其他人——那些还没露面的人——正在从别的方向绕往船坞。
郑毅的判断在下一瞬间就被证实了。
西边那排货箱顶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踩在木箱上发出的回响节奏极快,每一步只间隔不到半息。
来人轻功极高,货箱顶上的油布被踩得哗啦啦地响,油布上的积水溅起来,在雾中形成了一排飞溅的水花。
郑毅用余光扫到那个人影从货箱顶上跃起,手里没有任何兵器——没有刀,没有剑,没有短兵。
但他在空中的姿势很奇怪:四肢张开,衣袍猎猎鼓起,像一只俯冲捕猎的夜枭。
然后郑毅看到了他指缝间夹着的东西——几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雾气中一闪一灭,像是蛛网上的露珠。
不是暗器。
是丝线。
一种用来绞杀目标的极细钢丝,套进脖子之后用力一拉,钢丝能勒断气管和血管。
郑毅没有等他落地。
他在对方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动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
他朝茶馆刀客的方向猛冲了两步,脚跟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借力转身,从地上抓起一把货箱上掉落的碎木屑朝空中撒去。
木屑和碎石子在空中散开,像一张粗粝的网,朝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兜头盖脸地罩过去。
这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缠丝。
细钢丝最怕的就是被杂物缠绕,一旦丝线上挂了异物,绞杀的精度就会大打折扣。
空中那人显然没料到这招。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改变了下坠的轨迹,避开木屑最密集的区域,但左手夹着的两根钢丝还是被几片湿木屑黏上了。
木屑沾了雾水,又湿又重,挂在钢丝上甩不脱,钢丝失了平衡,在空中乱晃。
茶馆刀客抓住郑毅转身扬木屑的空当突然发起了进攻——不是用刀,是用脚。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装了大半桶水的木桶。
木桶被踢翻的瞬间,桶里的水哗地泼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朝郑毅浇去。
不是开水,是冷水。
但这桶水的目的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制造声响。
木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水花四溅,在雾中形成了一片水帘。
这片水帘遮蔽了郑毅的视线,也遮蔽了茶馆刀客自己的动作——他在踢翻水桶的同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进嘴里,然后猛地吹响。
那是一枚骨哨。
哨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听不清,但它的音调极高,穿透力极强,在雾中传得比普通哨声更远。
这不是在召唤援兵——援兵已经到了。
这是信号。
信号的含义只有一个:动手。
船坞那边传来苏檀的刀出鞘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很轻的沙的一声——是全力拔刀时刀背撞击刀鞘铁口的脆响,紧接着是刀锋劈开空气的呼啸,然后是一声闷响,金属砍进了木头里。
有人想从船坞侧面的木墙翻进去,被苏檀一刀逼退。
苏檀站在船坞入口,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弯,肩背弓起,刀身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的呼吸很稳,但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是刀伤,是被飞溅的木屑划破的。
船篷里传来季小云短促的一声闷哼,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和身体撞在船板上的闷响。
船坞的水下入口没有封死——有人从水底潜进船坞,扒着船篷边缘的木板翻了进去。
柳七的刀紧跟着在水下入口处劈了下去,刀锋入水的闷响像是砍在了一块湿木头上,紧接着水花炸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从水下窜出来,手里的匕首直刺柳七受伤的右手。
匕首刺穿了绷带,刺进了手腕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
柳七没有叫。
他闷哼了一声,松开了右手的刀——不是被刺中之后脱手的本能反应,是主动松开的。
在右手刀脱落的瞬间,他左手已经从小腿外侧拔出了备用的短刃,刀锋横着抹向对方的喉咙。
那人显然研究过柳七的刀法,知道柳七的左手刀是反握、专走下盘,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左手刀的刀路偏下,专门刺人腹部和腿根。
但情报是旧的。
柳七从湖州逃出来之后,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左手刀法全部改了——不再反握,改为正握,不再专攻下盘,改为横削上路。
短刃的刀锋从右往左横着抹过去,在那人的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血从切口里涌出来,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像水壶里的水被倒得太快了,沿着壶嘴往下淌。
那人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船板边缘,整个人仰面栽进了水里。
水面上泛起一片暗红色的泡沫,泡沫在雾中很快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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