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梦魇有多少人
那个聋子如果知道柳七的所有事,那他一定知道梦魇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据点在哪。
吕掌柜死了,但梦魇在苏州的眼线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聋子在桃花桥装了十几年聋,从临安到苏州的追杀不可能没有惊动他。”郑毅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插回去,“如果他还愿意开口,我们今天就顺着线索往上摸。
如果他不愿意开口——那就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梦魇的人已经来过墨驼巷,他们知道吕掌柜手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落入别人手里。
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
季小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苏檀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系好包袱,背在身上。
“我回山上交了东西就回来。
韩彻要是问你们去哪了,我怎么说?”
“就说去找一个装聋的人算账。”郑毅走到门口,推开客栈的门。
门外的水巷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贴着水面浮动,把对岸的白墙黛瓦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
空气冷得发干,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团云。
灰马拴在客栈门口的石桩上,马背上落了一层霜。
三人出了客栈,在阊门外的码头边分手。
苏檀往南,去船码头搭郭船头的货船回湖州。
郑毅和季小云往北,去桃花桥。
苏檀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郑毅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别死”,然后转身大步朝码头走去。
季小云看着苏檀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头对郑毅说:“她知道你不会听她的。”
“她知道。”郑毅说。
桃花桥在晨雾里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桥面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桥栏是石头砌的,石缝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
桥下的河水是静止的,雾太浓了,看不见水面,只能看见雾里有一两只早起的水鸟在扑腾翅膀,翅膀扇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棉花裹住了。
桥那头,陈记缂丝铺的门已经开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还在烧,火苗透过纸罩子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了一圈朦胧的暖色光晕。
郑毅走到铺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堂里没有人。
织机空着,那幅做了一半的牡丹蝴蝶还挂在织机上,木梭搁在经线中间,梭尖上还穿着半截彩线,看样子主人离开的时候很匆忙。
柜台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了的茶叶,叶片是暗绿色的,像是泡了至少半个时辰。
空气里弥漫着缂丝铺特有的味道——桑蚕丝、染料和米浆糊混在一起的淡淡甜腥,但今天这股味道里掺杂了一种不该有的金属冷气。
柜台后面那扇通往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光。
郑毅拔出了匕首。
刀柄握在掌心里,温热而干爽。
他回头看了季小云一眼。
季小云已经把苏檀给她的短刀握在手里了,刀刃朝外,刀尖微微朝上。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郑毅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里间是聋子的卧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地晃,随时都会灭。
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
矮桌上有一局残棋,棋子还摆在棋盘上,黑白交错。
棋盘旁边放着一把茶壶和两个茶杯——两个。
一个是聋子自己的,另一个杯沿上沾着一抹很淡的红色唇脂。
季小云跟在郑毅身后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
不是聋子。
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袄子,衣襟上绣着几朵半开的玉兰。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斜斜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只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衬得唇上的胭脂格外艳丽。
她的五官生得精致而克制,眉眼细长,像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勒的工笔仕女。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雅,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茶局。
在这样一个装潢简朴的缂丝铺卧房里,在闪烁着将灭未灭微光的油灯旁,她那种过于得体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聋子跪在她面前,脸朝下,额头抵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缠着一种郑毅没见过的细绳——黑色的,极细,但勒进皮肉很深,像是嵌进了骨头里。
他的背上被人用刀刻了三个字。
不是深到致命的刀痕,而是很浅的、像绣花一样精细的刀法——每一笔都刚刚割破表皮,血从笔画里渗出来,不多,形成了一排工整的血字。
三个字刻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严谨的法度。
那三个字是:“我知道。”
女人看到郑毅和季小云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郑毅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季小云。
她的目光在季小云脸上多停了一息——不是认出了她,是认出了她五官中某种熟悉的东西。
看完之后,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茶道中人看到了不太懂茶的客人。
“来早了。”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丝绸摩擦时才有的细密质地,像是长期用上等茶叶润喉的人才会有的音色。
郑毅站在门口,匕首横在身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聋子。
聋子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肩膀上的血字还在往外渗新的血珠。
他还活着。
“你是梦魇的人。”郑毅说。
“我叫织梦。”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底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厅里,“不过你们应该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织梦人。
熊彪跟你们提过我,对不对?”
听到这三个字,季小云手里的刀猛地抖了一下。
三天三夜不睡觉之后的样子。
闭上眼睛就是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的东西。
熊彪在暗窑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面前这个女人,就是把那些噩梦放进别人脑子里的人。
织梦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裙摆在脚踝处轻轻一荡。
她走到聋子身边,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补的缂丝——不满意,但也算不上讨厌。
“老陈。
在这条街上织了二十年的缂丝。
不跟人来往。
不参加绣会。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聋子。
其实他耳朵好得很。
他不是怕丢人,他是怕被人听见。
他听见了太多。”织梦人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聋子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聋子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被汗水浸透了,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织梦人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茶道中看到一片茶叶沉在了不该沉的位置。
“你们来之前,我正在跟他聊天。
我问他,柳仲平最后一次来找他是什么时候。
他不肯说。
我只好在他背上刻字。
每刻一个字,就问一遍。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口了——不是回答,是骂了我一句脏话。
一个装了十几年聋的人,第一次对我开口,说的是脏话。”织梦人松开手,聋子的下巴跌回胸口上,“我有点失望。”
郑毅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织梦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没有消失。
“郑毅。
北边来的。
一个人,一把匕首。
狂刀门连赢三场,湖州窄巷子里割了柳七一腕,夜翻魏家墙绑走魏承渊,砍了他的脑袋挂在门环上。
你的资料在梦魇的档案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追到苏州来。”
“档案里有没有写我今天会割你几刀?”郑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问路。
织梦人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起来,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更像一个听到了妙联的才女。
“档案里特别标注了一点——你匕首最擅长的不是割喉,是捅软处。
狼的肚子,熊的腋下,人的关节缝。
你的手法是北地猎人的手法,追求最快速度让猎物失去反抗能力,不追求一击毙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在点评学生的习作,“但你知道你为什么到今天都抓不到柳七吗?因为他比你快。
不是刀快——他的刀没有你快。
是他的脑子比你快。
他在跟你打的那一瞬间,想的不是怎么赢你,而是怎么回去见妹妹。”
季小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季小云刚开口,织梦人就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像一朵落在唇边的桃花瓣。
“季姑娘。
你哥在梦魇待了六年,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妹妹姓季,哥哥姓柳,住在苏州水巷子,开绣庄,绣工一般但生意不差。
你觉得梦魇不知道?梦魇知道每一个人的家眷。
我们不碰他们,不是因为我们仁慈,是因为他们是我们攥在手里的绳子。
绳子不用的时候放着,需要的时候一拽——人就得回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柔好听,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季小云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郑毅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
愤怒到发抖的人和害怕到发抖的人不一样,前者身体前倾,后者身体后仰。
季小云的身体在往前倾。
织梦人也看到了。
她把目光从季小云身上移开,重新看着郑毅,然后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把扇子。
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是素白的绢,绢上画着一枝梅花。
她刷的一声展开扇子,动作潇洒利落,梅花的枝条在绢面上随着扇骨的震颤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过。
扇子的边缘闪着一种不正常的光——不是绢的光泽,是金属的光泽。
扇骨中藏着极薄的刃片,每一根扇骨的尖端都是锋利的。
“我不是来杀你的。”织梦人用扇子轻轻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我是来传话的。
梦魇的主人对你很感兴趣。
他说,你这种人杀一个魏承渊太浪费了。
你应该杀更重要的人。”
“他在哪?”
“你找不到的。”织梦人把扇子收起来,用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打杀杀。
我喜欢聊天。
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你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这才是我的本事。”她顿了一下,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你想不想知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这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你想的是——‘这个女人很危险’。
但你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她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对不对?”
郑毅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
“这就是梦魇最好玩的地方。”织梦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沙沙声,“我们不像杀手。
我们看起来像你的邻居,像街上卖花的姑娘,像茶馆里弹琵琶的伶人,像坐在绣架前的绣娘。”她朝季小云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敬茶,“像你。”
季小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哥没有跟你说过梦魇有多少人,对不对?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梦魇在苏州有十一个人。
其中一个开茶馆,一个摇渡船,一个在织造府做文书,一个在药铺抓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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