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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拿我的人头跟梦魇换


  还有一个,就是老陈——缂丝铺的聋子。”织梦人低头看了聋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是梦魇的老人了。
  在苏州潜伏了十几年,负责收集中下层的情报。
  他不聋,但他装了十几年聋,做得很好。
  直到柳七出逃,组织开始自查,发现老陈在每年的情报汇总里都漏掉了一条关于柳七的信息——每年漏一条,十几年漏了十几条。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柳七留后路。
  这种自作主张的善意,在梦魇,就叫背叛。”
  聋子的身体在地上猛地颤了一下。
  季小云看到了——聋子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重新握回刀柄。
  织梦人转过头看着郑毅,扇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巧,像是一个在练习茶道的女子把玩着茶筅。
  “我的任务原本是清理老陈。
  吕墨林那边有别人去处理,你们应该已经看到结果了。
  但临时换一下顺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把扇子重新展开,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忽然变得幽深的眼睛,“你们既然来了,就多待一会儿。
  我想跟你们聊聊。”
  “我不跟死人聊天。”郑毅说。
  织梦人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更加浓厚的兴趣。
  她正要说话,跪在地上的聋子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抬起了头。
  额头上青筋暴起,一道一道地凸出来,像是用刀在皮肤下面刻了地图。
  他的嘴张着,嘴唇干裂,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两个眼珠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变成了红色,但瞳仁是亮的——那种把一生的沉默都烧成了火的亮。
  “柳七……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但已经没有了语言的意义——声带大概已经废了,十几年不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就要说最重要的事,反而什么都说不清楚。
  织梦人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打扰了的不悦。
  她合上扇子,扇尖朝下,朝聋子的后颈刺去——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捻走落在棋盘上的一片枯叶。
  郑毅的匕首到了。
  不是刺向织梦人的喉咙,是刺向她握扇子的手。
  匕首的刀尖从侧面切入,刀身横着拍在织梦人的腕骨上,发出一声脆响。
  铁器碰撞的声音被布帛和骨肉略微缓冲,但力道丝毫不减。
  织梦人的手腕被震得往上一弹,扇子从她手里脱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扇骨散开,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刃片。
  刃片在油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寒芒,映在青砖地面上像几道细长的霜痕。
  织梦人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扇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郑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变成了愤怒——是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没有被任何表情稀释过的专注。
  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表现出意料之外的反应时的专注。
  “你的匕首果然很快。”她说。
  然后郑毅看到她袖子里滑出了另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扇子。
  是一根针。
  很长,很细,大约有七八寸,针尖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针身偶尔反射出一线银光。
  针尖不是圆的,是扁的,边缘极薄,薄到几乎透明。
  织梦人握着针的手势很特别——不是握匕首的方式,不是握刀的方式,是把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按住针尾,像是捏着一支准备写字的笔。
  季小云的刀从侧面攻过来了。
  她的刀法是柳七教的——左手握刀,刀身平贴在小臂外侧,从下往上斜撩。
  这一招她在家里偷偷练了很多年,没有实战过,但架势是对的。
  苏檀给她的那把短刀划破了空气,刀尖对准的是织梦人右肋下的缝隙。
  织梦人没有回头。
  她的左臂往后一甩,袖子像一条鞭子一样抽在刀刃上。
  绸缎的袖子被刀锋割开了一道口子,但刀势被卸掉了一半,刀尖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去,只削下了一片藕荷色的碎布。
  季小云来不及收刀,织梦人的左肘已经撞过来了——肘尖正对她的锁骨上方。
  季小云侧身避开,但速度慢了一点,肘尖擦着她的肩膀撞过去,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苏檀给她的短刀没有脱手。
  她捂着肩膀重新站稳,看到织梦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郑毅身上。
  那根针在织梦人指间转了一下,针尖对准了郑毅的眼睛。
  郑毅在等她出手。
  他的匕首横在身前,重心微微下沉,呼吸很稳。
  前任掌门在桥头面馆里说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打狼的时候你知道狼想吃你,但人不一样。”织梦人要的不是吃他。
  她要的是拖延。
  她的任务是清理聋子,任务已经完成了——聋子背上那三个字就是她的签名。
  她现在留下来不是因为她必须留下来,是因为她想。
  她想看看档案里那个“北地猎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想看看。
  这是好奇心。
  好奇心比杀意更危险,因为好奇心会让人多留一息,而一息就够。
  织梦人动了。
  她的步伐很奇特——不是直线前进,是斜着走的,像围棋棋盘上的飞挂,每一步都落在看似不可能的角度。
  她走路的时候裙摆纹丝不动,只有脚踝以下在动,整个人像是踩在冰面上滑行。
  那根针在她指间不断变换角度,针尖时而上时而下,时而朝前时而朝后,没有一刻固定在同一个方向上。
  她绕到郑毅左侧,针尖突然刺出,直取他左肩的肩井穴。
  这一针角度极其刁钻——不是从正面来,是从侧下方往上斜刺,刚好卡在匕首最难回防的位置。
  郑毅没有回防。
  他直接往前撞,整个人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一样撞进织梦人的内圈。
  针尖从他的肩头擦过,划破了玄色袍子的肩缝,但没有刺进肉里。
  他的匕首从下往上,刀尖顶住了织梦人的小腹——隔着藕荷色的绸缎袄子,刀尖陷进去半寸,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
  是织梦人同时把针尖抵在了他的颈侧。
  针尖贴着皮肤,冰冷的一点,刚好压在颈动脉的跳动上。
  他的匕首扎在她小腹上,她的针抵在他脖子上。
  两个人都停了。
  两人同时收了手。
  织梦人的针先撤回,郑毅的匕首随即收回。
  两人各退一步,回到了原来的距离。
  织梦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绸缎——玄色袍子的粗纤维在缎面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划痕,没有破,但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毛边。
  她伸手掸了掸那道毛边,动作轻柔得像在掸去花瓣上的露珠。
  季小云在角落里终于缓过气来。
  她把短刀换到右手——她不是左撇子,她哥教她左手刀法是因为左手离心脏更近,防御更快,但真正发力还是要靠右手。
  她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握刀比左手更稳。
  “第三个。”郑毅忽然说。
  织梦人挑了一下眉毛。
  “吕墨林是第一个。
  老陈差点成了第二个。
  你要杀的人是三个——吕墨林、老陈,还有柳七。”郑毅盯着织梦人的眼睛,“但你来杀老陈的时候穿的是缎子袄子,不是夜行衣。
  说明你今晚不打算只杀一个。
  你打算杀完老陈之后,直接去找柳七。”
  季小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
  她知道柳七在哪。
  那个地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她和她哥之间唯一的秘密。
  但梦魇已经知道了。
  织梦人今晚就要去。
  织梦人看了季小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微笑,是一种更冷的、类似确认猎物体温的表情。
  “柳七躲在胥门外的船屋里。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梦魇在苏州有十一个人,水路上有人,码头上有眼线。
  他每天夜里都把船往芦苇荡里藏,但芦苇荡藏得住船,藏不住撑船时竹篙入水的声响。”
  季小云的刀尖开始发抖。
  这一次不是愤怒,是恐惧。
  她哥现在就在那条船屋里,不知道这个捏着针的女人随时会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织梦人歪了一下头,耳垂上的碧玉坠子轻轻晃了晃,“我改主意了——老陈没死成,柳七可以多活几天。
  回去告诉他,梦魇不要他的命。
  梦魇要他把嘴闭好。
  他要是不放心,可以继续跑。
  跑到哪里梦魇都能找到他。
  但他要是敢开口——我就不是在他背上刻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陈。
  聋子已经不再试图说话了,歪着头伏在地上,呼出的气吹起了地面上的灰尘,灰尘在油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织梦人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郑毅。
  油灯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刚好落在她的鼻梁正中间。
  “你是来找梦魇老巢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一个岛。
  一个在海上的岛。
  天亮之前是黑的,天亮之后也是黑的。”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岛是存在的。
  但你找不到。
  因为它在海图上没有名字。
  在船家的航线里没有坐标。
  在渔民的口耳相传里,它被称为‘鬼牙礁’。
  除了梦魇的船,没有任何一条船能靠近它。”
  “为什么?”
  “因为暗礁带。”织梦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鬼牙礁外围是一片暗礁,礁石尖得像狼的牙齿,藏在涨潮线以下一尺的位置。
  涨潮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船开上去就是一个洞。
  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绵延三里。
  三里暗礁,只有一个缺口。
  缺口的位置每天都在变——今天的缺口和昨天的不一样,明天和今天又不一样。
  没有人能靠记忆记住缺口的位置,除了织梦人。”
  她说到“织梦人”三个字的时候,把针收回袖子里,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这个动作很随意,但郑毅注意到了——她的拇指在耳后压了一下,把什么细小的东西塞回了发髻里。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手,捕捉到了那个东西的轮廓——一根很短的发簪,簪头是一个极小的圆孔。
  针眼。
  “你也是织梦人?”他问。
  “我是织梦人之一。”女人微微颔首,姿态像是在承认一个无伤大雅的称号,“梦魇的织梦人一共有三个。
  一个负责陆上的据点——也就是我。
  一个负责海上的岛。
  还有一个——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只对首领一个人负责。
  我们三个人各有一枚针眼簪,谁也不知道另外两枚在哪。
  但只有一枚簪子是真的导航针——就是那个负责海上的织梦人手里的那枚。
  那枚簪子里藏着穿过暗礁的航线图。
  你想找到那个岛,就必须找到他。
  可惜他今年已经上岛了,要明年春天才会下岛。
  你需要等。
  或者,你可以杀了我,拿我的人头去跟梦魇换一枚假的簪子。
  他们一定很乐意骗你。”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在门框上轻轻一擦,人已经无声地飘了出去。
  外面的雾更浓了。
  她藕荷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走了几步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彻底融进了桥头那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只有她最后那句话还在屋子里回荡——死巷子里的松烟味还没散尽,她声音里那种低柔的、丝绸摩擦般的质感还在耳边黏着,像是雾气本身在说话。
  季小云冲到门口,还想追。
  郑毅伸手拦住了她。
  “她走的时候没有背对着我。
  她退到门口才转身。
  每一步退的方位都卡在匕首的攻击距离之外。
  你追不上。”郑毅收起匕首,走到聋子身边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聋子的身体很沉,背上的血字还在往外渗血,但伤口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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