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皇后

几个孩子纷纷答了，有说“水势愈涨”，有说“堤溃则民淹”。沈清宴听出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沉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是李琮。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进东间，转身往西间走去。

西间是年幼的班，先生姓郑，是弘文馆的老儒，花白胡须，一身半旧的青衫，正坐在上首领着孩子们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十来个小脑袋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有的念得字正腔圆，有的含含糊糊跟着混，有的念着念着就低下头去抠桌角的漆皮。沈清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一个个小脑袋上扫过去。

李瑛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念得最是响亮，一副“我是全班最用功的好学生”的模样。他旁边的李瑶就没这么安分了，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画圈圈，一个又一个，绕着圈儿往纸边滚去。

李琚坐在最后一排，压根没在念书，正偷偷掰一块酥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一抬眼瞧见门口站着个人，吓得饼渣呛进喉咙里，咳了个满脸通红。

他的目光继续往旁边扫，忽然顿住了。

堂中角落的一张小案后面，坐着两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小姑娘。两人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面前也摊着书卷，手里握着笔，正跟着张说的讲解在纸上记着什么。其中一个写得格外认真，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纸卷里去了，握笔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清宴认出来了——那是他的长女，寿春公主李研。另一个是她的妹妹，安兴公主李皎。

她们怎么在这里？

高力士察觉到他目光微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解释：“陛下，是王皇后前几日安排的。两位公主年岁渐长，太上皇先前曾提过一句‘皇室女子也该识文断字’，皇后便想着让她们来弘文馆旁听几日，不必参与考校，只学些基本的诗文见识。张大人也首肯了。”

沈清宴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内，看着那个叫李研的小姑娘认真地写字，旁边的李皎偶尔凑过来看她的纸，她便会侧过身去挡一下，低声嘟囔一句“我还没写完你别偷看”，李皎便吐了吐舌头缩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离开了弘文馆。

走出院落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高力士，你觉得女子读书，有没有必要？”

高力士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他跟随这位天子多年，深知陛下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一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回答：“回陛下，自古便有才女传世，班昭续《汉书》、谢道韫咏絮之才，皆流芳百代。只是民间寻常女子，大多只学女红持家，读书识字者寥寥。奴婢以为，非是女子不配读书，实在是家境贫寒者无力延师，富贵者又觉得女子无需多读，只是略识几个字便罢了，久而久之，便成了风气。”

沈清宴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高力士难怪能在李隆基身边那么久，会说话，会办事。

一路走回紫宸殿，换了身衣裳，坐在案前批了一会儿折子，但批了两本便停了下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本《礼记》上，想了很久。

当天午后，他召了王皇后到紫宸殿来。

王皇后是李隆基元配，潜邸时便嫁了李隆基，性情温厚贤淑，对后宫诸妃子女都一视同仁。她来得很快，换了身豆绿色的宫装，妆容素净，进门行了礼便道：“陛下今日怎么忽然召妾身来？可是为了今日弘文馆的事？”

沈清宴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是。朕今日去弘文馆外头听了一会儿课，看见寿春和安兴也在。”

王皇后面上浮起一丝紧张，大约是怕他觉得此举不合规矩：“妾身想着，两位公主年岁渐渐大了，若是像从前一样只在后宫学些女红礼仪，未免见识太窄了些。妾身也是跟太上皇提过，太上皇允了，妾身才安排的。若是陛下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沈清宴打断她，语气温和却笃定，“朕觉得很好。不仅很好，还打算让她们一直读下去。”

王皇后一怔，抬眸看他。

沈清宴继续说下去：“朕召你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件事。朕打算正式下旨，让公主与皇子同入弘文馆读书，待遇等同，不只是旁听，而是正经入册受教。”

王皇后手中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顾不得擦，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陛下……这、这从未有过先例。女子入官学……”

“先例是人创的。”沈清宴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大唐开国以来，出过女皇，也出过临朝称制的皇后。女子有才，并非什么稀罕事。只是从前没有给她们读书的机会，便默认她们不需要读。可朕瞧见寿春握笔写字的样子，认真得很，比琮儿也差不了多少。你若给她一个机会，她未必不能成才。”

王皇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丈夫。她认识李隆基多年，从他还是临淄王时便嫁了他，见过他少年意气，也见过他隐忍蛰伏，可今天的他——这份坦然自若的气度，这份把“打破成例”说得像家常便饭一样的笃定——是她从前没有见过的。

“陛下如此说来，妾身便放心了。”她轻轻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妾身只是怕朝臣们有闲话。毕竟从古至今，从未有公主入官学之事。”

“朝臣那边，朕会料理。你只需替朕看着那些小丫头，别让她们觉得读书太苦，愿意一直读下去便好。”

王皇后笑着应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后宫里几个孩子的事。她说起万安公主最近学会了翻身，能从榻这头骨碌到那头，吓得乳母跟在后头满屋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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