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收网
太平公主轻笑一声,声线清浅,却压得满殿寂静。
“拦什么?”
她将酒盏轻落案上,指尖缓缓摩挲盏沿:“你们今日轮番出言辩驳,看似阻了陛下一步,实则全数自曝身份。”
众人神色骤变,齐齐垂首。
“他登基未满一年,处处试探、处处摸排。”太平眸底掠过一丝冷光,“他让王琚推姚崇回京,根本不是缺一个臣子。
他是借这一场争辩,看谁忠心太平、谁中立观望、谁暗藏异心。
你们争先恐后跳出来,恰恰帮他把我朝堂羽翼,数得一清二楚。”
满殿鸦雀无声。
太平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身姿华贵,却带着翻覆朝堂的凛冽气场。
“让他赢这一步。”
“初掌帝位的少年天子,最缺的就是底气。让他以为步步得手、尽在掌握。”
她回眸,目光落于窦怀贞身上,字字笃定:“明日你传命羽林,告知常元楷、李慈,近期收敛行迹,谨守岗职。
但凡有人暗中拉拢、递示好意——不必拒绝,虚与委蛇即可。”
窦怀贞瞬间领会,躬身领命。
太平重新落座,浅酌一口甜酒,眸底掠过一丝轻慢。
先天元年登基,年方二十七。
阅历浅薄、根基未稳,受制太上皇,看似步步算计,终究是急于掌权的稚子手段。
“小孩子罢了。”她轻声自语,唇角漫开一抹淡笑,“棋局尚长,且让他得意几日。”
半月转瞬而过。
秋雨绵绵,薄雾笼城,长安满城烟雨朦胧。
姚崇奉诏自同州返京,一身半旧官袍,沉稳肃穆,在宫门前下马。高力士亲自引路,穿过层层宫阙甬道,直入紫宸殿。
殿内无銮驾威严,沈清宴并未端坐御座,只立在殿中,手持一卷史籍,气度沉静从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抬眼。
“臣姚崇,参见陛下。”老者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起身。” 沈清宴极为迅速的看了一眼姚崇,姚崇年近六旬,一身半旧官袍洗得整洁,身形清瘦挺拔,不见暮年官员常见的颓靡。
鬓边染霜,长须垂落,眉目棱角分明,目光沉静锐利,他历仕武后、中宗、睿宗三朝,历经数次宫廷大变,见过刀光血影,也尝过贬谪外放的冷清,身上没有钻营之辈的圆滑谄媚,却也绝非一味刚直、不懂迂回的腐儒。
沈清宴心底暗自忖度。
这是一柄久经打磨的宝刀。锋芒外露,可破困局。却也棱角分明,若是驾驭不住,亦容易反噬自身。
世人皆传姚崇有王佐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姚崇直起身,下意识抬眸。
半生宦海,历经四朝帝王,他阅人无数,只有在这位身上感觉到了高宗的气度,比起太上皇,这位更像高宗的后代。
不等他思忖,沈清宴已然开口,直白坦荡,毫无迂回:“姚崇,你久经朝堂,通透局势。朕问你——太平结党乱政,该如何收场?”
姚崇沉吟片刻,沉声反问:“陛下欲快收,还是稳收?”
沈清宴不语,抬手递出一册密折。
姚崇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紧缩。
册中是完整先天政变筹备方略:分化羽林、离间党羽、拉拢中立、剪除核心、收网时机、善后排布,面面俱到。
精准拿捏常元楷、李慈的跋扈贪婪,吃透王守一的摇摆贪利,利用葛福顺的旧部忠心、陈玄礼的谨慎忠义。
步步温水煮蛙,无激进之险,无兵变之乱,每一步都算尽太平的反扑后路。
一页页阅罢,姚崇心神激荡,久久无言。
半晌,他抬眸看向眼前年轻帝王,神色彻底恭谨。
“此策周密万全,无一处疏漏。”
“半个月前拟好的。”沈清宴淡淡开口,“朕不急着动,朕等你回来。
朕要你替朕把关,看看朕,有没有算漏这盘棋局的分毫。”
秋雨落檐,声声入耳。
姚崇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天子,过往所有“少年新帝、根基浅薄”的偏见,尽数烟消云散。
他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肃穆:“臣姚崇,愿竭尽余生,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肃清奸佞,稳固大唐!”
时光倏忽,入夏蝉鸣聒噪。
先天二年,七月。
距离沈清宴穿来登基,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他隐忍、蛰伏、布局、分化。
一点点剥离太平的朝堂势力,一步步渗透禁军兵权,一寸寸收紧罗网。
太平党羽或被架空、或被离间、或心生异心,曾经遍布朝野的滔天势力,早已外强中干。
紫宸殿偏厅,清风穿堂。
案上公文整齐罗列,一碗冰镇酸梅汤凝着细密水珠,凉意沁人。
高力士步履轻稳入内,呈上密函,神色肃穆:“陛下,葛福顺传讯,王守一已然入局。今夜二更,二人于城西醉仙居密会,如约行事。”
沈清宴展开信纸,寥寥数语,尽在掌控。
他指尖抚过纸面,眼底一片平静。
每一次收网之前,皆是这般万籁俱寂的安宁。一如当年胤禛案前筹谋政局,风雨欲来,心自不惊。
“传朕密旨。”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有力:“令刘幽求、姚崇、郭元振、王毛仲,今夜准时依计行事,全员收网。”
高力士躬身领命,退殿传旨。
殿外蝉鸣不绝,燥热漫天。
沈清宴端起酸梅汤,浅饮一口,酸甜入喉。
入夜,晚风微凉,吹散长安白日燥热。
城西醉仙居,灯笼摇曳,光影斑驳。
二楼雅间紧闭,隔绝外界喧嚣。
王守一端坐席间,面色焦灼,心神不宁。
自太平公主日渐冷遇、赏赐锐减、事事设防,他心中早积满怨气。
身为国戚、禁军将领,不甘沦为旁人随时可弃的棋子。
久等之下,房门被轻轻推开。
葛福顺阔步而入,身形魁梧,步履沉稳,反手关门落栓,解下佩刀搁置桌角,沉声响落:“王兄久等。”
“你约我至此,究竟何事?”王守一抬眸,满眼警惕。
葛福顺落座,自斟自饮,一饮而尽,抬眸轻笑:“王兄,你我久处禁军,日日听命于人,滋味好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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