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太平
“陛下既有此图，当知眼下局势何等危急。”王琚将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平公主党羽遍布朝野，不少禁军将领与她暗通款曲，陛下手中可用的嫡系不过寥寥数人。倘若她抢先发难——”
“她不会这么快动手。”沈清宴打断他，“朕刚登基一个月，天下人心尚未完全归附。她若此刻逼宫，名不正言不顺，反倒授给朕清君侧的口实。她心中盘算的是徐徐蚕食，待到最后，让朕空居帝位，手无实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语气很轻：“所以，朕要做的，就是比她更快。”
王琚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陛下请吩咐。”
“第一，明日早朝，朕将下诏，召同州刺史姚崇回京入朝议事。往后朝堂制衡，少不了他这员能臣。”
王琚眉梢微动。姚崇，当年因不肯屈从太平公主，遭到排挤外放同州，精明强干，朝野闻名。若是此人重回京师，确实是一大强援。
“第二，”沈清宴继续道，“朕会提议，下诏令在外诸王各自回归封地。眼下暂且不求立刻推行，只是放出风声试探。太平不少党羽与宗室往来勾连，诸王归藩一旦落实，便是断她一条臂膀。”
“第三……”沈清宴沉吟了一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朕打算循序渐进，寻机调整左右羽林军中郎将。不可骤然大换血，容易激起兵变，只能徐徐分化。”
王琚神色一凛：“陛下，羽林军中不少人受到太平公主暗中拉拢，贸然动武极易生变，万万急躁不得。”
“朕明白。”沈清宴目光沉稳，“朕令高力士暗中核查，分辨这几名禁军将领，何人可以利诱拉拢，何人必须严加防范，还有何人，可以用来制衡太平一方势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商议寻常琐事，王琚后背却生出一层薄汗。
在这位天子身上，王琚感受到沉沉威压，当真有太宗遗风。
王琚压下心中异样，沉声应道：“臣明白了。明日早朝，臣自会配合陛下。”
“还有一件事。”沈清宴从案角拿起一封封好的信函，递给王琚，“明日下朝之后，你替朕前往崔湜府中一趟。”
王琚接过信函，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不解地看向沈清宴：“崔湜乃是太平最为倚重之人，陛下此举是……”
“给他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沈清宴说，“今日那份举荐李慈的奏疏，朕暂且留中。你前去与他一谈，把信给他过目。他若是心智通透，自然懂得取舍。”
沈清宴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又从两位帝王身上学到了不少。
对于他来说，没有不能用的人。好人，坏人，贪官，清官。只要用的好都可以是为民做事的好官。
王琚将信函收进袖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那位年轻的皇帝。沈清宴已经重新坐回案后，手里拿起一份折子，垂着眼在烛火下细读，侧脸的轮廓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从容，完全不像一个被权臣势力架空的傀儡天子。
第二天早朝。
天明时分，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立于殿上。沈清宴坐在御座上，冠冕垂下十二旒白玉珠。他看见太平公主站在队列前方，一身紫金罗裙，头戴金步摇，容色端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正侧头与崔湜低声交谈。
崔湜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大约是收到了那道"休沐三日"的批语。作为一个吏部侍郎，休沐三日听起来像恩典，放在这个节骨眼上，更像是一种冷处理。太平公主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在上朝前遥遥向御座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得像她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沈清宴面不改色，珠帘之后唇角淡淡一弯。
早朝流程按部就班。先是礼部奏报祭天事宜，再由户部呈报今岁秋粮数目，随后几位御史依次上奏几件地方琐事。人人心中清楚，这些不过铺垫，真正的博弈尚在后头。
待杂务处置完毕，太平公主一派的官员出列，呈上人事调动奏议。内容本是寻常官吏迁升，可文末附带一条提议，举荐多名公主亲信填补要职。
不等众人议论，沈清宴顺势开口：“朝堂需干才辅佐。同州刺史姚崇治绩出众，朕有意征召回京，另行委任。”
“姚崇此前外放同州，任期未满。仓促召回，恐不合朝廷规制。”一名依附太平的窦姓宰相立刻出列反驳。
“窦相此言差矣。”王琚当即出列，不卑不亢应对，“姚崇在同州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境内安定。朝廷求贤若渴，征召能臣，何谈不合规制？”
“王侍御莫要忘却，姚崇外放，事出有因。”又一名宰相出言发难。
殿上唇枪舌剑就此展开。太平门下数位宰相轮番进言，句句暗指姚崇心怀异志，不可复用。王琚虽有少数朝臣附和，但声势明显单薄。
沈清宴静坐御座，默然聆听，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众人。太平公主始终没有亲自开口，只静静听着手下党羽争辩，如同观赏一场博弈。
待到太平一党言辞渐歇，满殿目光齐齐投向御座。
沈清宴清朗的声音缓缓传遍大殿：“姚崇外放同州，乃是景云二年旧事。当年所谓结交宗室、妄议朝政之论，朕翻阅旧档，并无实证。”
大殿骤然一静。
太平公主的视线终于离开崔湜，抬眼望向御座。她神情未有大变，沈清宴却捕捉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收紧。
“朕登基不过月余，正是用人之际。姚崇才干卓绝，朕欲委以重任。他在同州数年间安分守己，并无逾矩之举。既往不咎，方显大唐朝廷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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