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 章 胤祥番外完
那些梦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最长的一个梦是他梦见和四哥还有弘历坐在一条小船上,在江南的运河上慢慢地漂着。岸边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拂动时划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波纹。四哥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弘历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他坐在中间,看看四哥,又看看弘历,心里想着——要是这条路一直走不到头就好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管家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打盹,听见他醒来的动静便立刻醒了,端了一碗温水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搁下碗之后说了一句:"几时了?"
"回王爷,酉时三刻了。"
胤祥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日我想去一趟西山。"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您的身子——"
"去一趟。"胤祥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然,"我不会死在路上的。你备好马车,明日一早出发。不必带太多人。"
管家没有再劝。第二日清晨,胤祥坐着马车出了城。他靠在车壁上,一路上没有睁开眼,只在经过那片谷地时开口说了一句:"停一下。"
马车在山脚下停了很久,胤祥却没有急着上去。
他坐在车里,透过掀开的帘子看着那条通往山坡的小路,路边的野草已经枯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地抖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了车,没有让人搀扶,自己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矮凳和一条薄毯,不远不近地缀着,不敢上前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远。
胤祥走得很慢,走走停停,走到半坡时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继续往上走。他走到那棵老榆树旁边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了中天,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把这面山坡都晒出一层干爽的暖意。
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桠间,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树干比从前又粗了一圈,树皮皴裂深黑,带着被风雨磨过很多年的纹路。树根处隆起一团盘结的老根,正好能坐一个人。
胤祥在那团老根上坐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干时,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一处安身之处的老猫。
他坐了许久,目光落在山坡下方那片谷地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四哥也还年轻,两人一起随康熙来西山。那天风很大,四哥放了一只黑色的沙燕风筝,尾巴上缀了两根红绸子,风筝飞得很高,高到线都快放完了。四哥怕它飞走了,使劲往回拽,结果线断了,风筝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进了那片谷地里,落在老榆树旁边。四哥跑下去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什么也没找着,一脸失落地爬回坡上。他坐在坡顶看着四哥那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后来他又想起弘历。那孩子来西山的时候还很小,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衣裳,被他阿玛抱在怀里,趴在肩头好奇地到处看。
后来他自己能跑能跳了,在这片山坡上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几圈,跑得满头是汗,最后那只蝴蝶从他指缝间飞走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那些画面隔了许多年,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有些模糊了,可那种暖融融的感觉还在。像坐在炉火边,火光照在脸上,不用做什么,只是坐着就觉得踏实。
管家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把那把矮凳放在胤祥手边,又把薄毯搭在他膝上,低声说了一句:"王爷,日头虽好,风还是凉的。您若是觉得乏了,咱们就回吧。"
胤祥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管家便退回了原处,没有再催。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府里。下马车时脚步比出门时更慢了一些,管家搀着他回了卧房,他躺回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去把书房案上那只木匣子拿来。"
管家去了,很快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回来。胤祥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几样旧物:一柄折扇、一方旧砚、一枚银锁、一枚磨损了的私印,还有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他把那封信拿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是四哥的,写着:"十三弟,朕若有不测,弘历便托付给你了。他性子像朕,太能忍,太能把事往心里装。你替朕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太久。"
他把那封信看完了,折好放回匣中,又把匣子合上,放在枕边。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胤祥写了一道奏折,是给新帝的。奏折不长,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想求一道恩典,百年之后葬在西山那片山坡上,那棵老榆树旁边。他在奏折末尾写道:"臣大半生追随两位先帝,此生无憾。惟愿身后长眠之处,能时时望见那片谷地,如见故人。"
他把奏折封好,让管家递进宫去。
新帝的批复很快下来了,朱批只有两个字:"准奏。”
那天夜里,胤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站在御花园的牡丹丛旁边,四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便慢下了脚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四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四哥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他身后。胤祥顺着四哥的目光回过头去——弘历站在那丛牡丹旁边,穿着一身素衣,眉目间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干干净净的沉静,看见他便弯了一下嘴角,喊了一声:"十三叔。"
胤祥看着那两个站在一起的身影,一个是他跟了大半辈子的兄长,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站在午后的日光里,一个穿着石青色的常服,一个穿着素白色的衣袍,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他。他听见四哥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许久没有听过的、松弛的温和:"十三弟,走了。"
他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两道身影走了过去。
那日清晨,管家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看见胤祥安静地躺在榻上,一只手搁在枕边那只紫檀木匣上,面容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他把药碗轻轻放在案角,在榻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消息传到宫里时,新皇正在批折子。他听完禀报之后搁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老槐树,站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说了一句:"十三叔爷去找皇阿玛和皇玛法了。"
没有人接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道折子,继续批了下去。只是那道折子上批注的字迹,比平时重了几分。
遵照怡亲王的遗愿,灵柩运往西山,安葬在那棵老榆树旁边。下葬那日天晴得很好,积雪在日光下慢慢化了,谷地里的枯草露出湿润的根部,等着来年春天再长出新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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