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最后一个连麦的了
黑胡桃木大板桌前，赵书尧将后背完全陷进太师椅里。
刚才那番极其锐利的明清政治生态对比，让五号麦彻底陷入了沉默，麦克风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所以，把这些底层逻辑捋顺了，我们再回头看刚才的问题。”赵书尧端起青瓷茶盏，没有喝，而是将它端在胸前。
“在那个朝代里，这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从一开始就不是独立的人，他们是寄生在权力边缘的藤蔓，是统治者圈养在特定区域里的肥羊。”
他看着镜头，声音平缓却字字分量十足。
“我翻遍了那个朝代关于两淮盐政的历史档案，各位，我可以极其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在这个漫长的两百多年里，我就没有看到过哪一个顶尖的盐商，最后能够安稳地退下来，甚至让家族得以保全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当缺银子了，当外面的战事需要填补窟窿了，一道密折下来，这些曾经在扬州城里吃穿用度甚至超过皇家的巨富们，立刻就会迎来家破人亡的宿命，大家现在都明白了吧，我这么说，不是没有一点历史依据的。”
伴随着这番话，屏幕右侧的弹幕迎来了新一轮的刷屏。
“懂了，这不就是养殖场吗，养肥了就杀。”
“难怪啊，我想起电视剧里演的了，那会儿江南那么多显赫一时的家族，最后全没了。”
“想一下曹、李、孙那三家，当年多风光，也就是那样吗，后来换了主子，还不照样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说白了这都是正常的，古代社会嘛，不是打老百姓的主意，就是打商人的主意，商人最好欺负了，手里有钱没兵，一刀切下去最爽快。”
赵书尧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动，捕捉着水友们的情绪反馈，这群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在宏大叙事被解构后，已经逐渐能够用朴素的逻辑去推演历史的面貌。
就在这时，一条带着鲜艳黄色标识的VIP弹幕，突兀地横穿了半个屏幕。
“可是沈万三不也是这样吗？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不也抄了沈万三的家，逼着他出钱修南京城墙？后来还把他流放到了云南，还不都是一样，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这条弹幕一出，立刻引来了大量附和。
“对啊，我看过电视剧《聚宝盆》，沈万三富可敌国，还想犒劳明朝的军队，结果触怒了朱元璋。”
“沈万三那可是江南首富啊，这不也是养肥了杀吗？”
“赵老师，这你得解释一下了，明朝开国皇帝也是这么干的啊。”
赵书尧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秒。
视线锁定在这个名字上。沈万三。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急躁或不耐，大脑深处关于明初吴中地区的史料储备瞬间调取完毕。
在2016年这个节点，古装戏说剧的余威犹在，张卫健主演的《聚宝盆》以及各种民间野史，几乎塑造了整整一代人对明初经济史的认知。
把演义当成正史，这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必然现象。
赵书尧放下茶盏。
“笃。”瓷底轻磕竹盘。
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拉出一个极度温和的弧度，指着屏幕上的那几条弹幕说道：“刚才提到沈万三的这位朋友，还有弹幕里附和的各位，你们大概率是被影视剧，或者是民间的演义传说给带偏了。”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大家不要急着反驳，我们拿最基本的时间轴来核对一下。”赵书尧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直线。
“大明王朝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府，也就是现在的南京称帝。”
他的手指在直线上点了一个原点。
“那大家知道，沈万三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麦克风里只有赵书尧平缓的呼吸声，他没有卖太久的关子。
“根据近年来的考古发现，结合江南地区出土的墓志铭，以及地方县志的明确记载，沈万三，本名沈富，他在元朝末年，也就是公元1356年左右，就已经病逝了。”
这句话落地，犹如一颗石子砸碎了平静的水面。
“你们算一算这笔账。”赵书尧脸上带着笑意，“沈万三去世的时候，距离大明建国还有整整十二年，当时占领苏州、也就是沈万三老家那片地方的，还是割据势力的张士诚。”
“所以，朱元璋建国之后要修南京城墙，一个已经去世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从土里爬出来，拿出白银去跟皇帝斗富？又怎么可能被朱元璋流放到云南去？”
弹幕池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紧接着，全面爆发。
“卧槽，你在逗我？？”
“沈万三在明朝建立之前就死了，那我以前看的那些电视剧都是啥？”
“不是说他给朱元璋建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墙吗，给的钱比朱元璋还要多，这剧情我都背下来了！”
“我的天，我一直以为那是正史呢！”
“赵老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看的一些历史普及读物上也不是这么写的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惊愕与部分质疑，赵书尧没有任何因为对方缺乏常识而居高临下的傲慢。
双手交叉，用一种极度平和、宽容的语调继续讲述：“各位，我人在姑苏，我脚下这片江南的土地，流传着太多关于聚宝盆的传说，民间老百姓为什么喜欢编造这种故事？”
“因为大家潜意识里同情弱者，喜欢看到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与至高无上的皇权产生戏剧性的冲突，这是文学创作的需要。”
赵书尧语速不疾不徐：“历史上，朱元璋确实对江南的地主富商进行过极其严厉的打压，其中也确实包括了沈氏家族。”
“但被打压、被流放的，是沈万三的儿子沈茂、沈旺，以及他的后代，老百姓为了故事的传奇性，把所有沈家后人遭受的磨难，全部集中在了最出名的沈万三一个人身上。”
“朱元璋打击他们，不是因为眼红他们的钱，而是因为沈氏家族当年曾是张士诚的核心金主，这是一个极其纯粹的政治清算逻辑，和沈万三本人去跟皇帝斗富，完全是两码事，所以，大家不要把历史的真相和民间的演义搞混了。”
他将身体靠向椅背，留出时间让这些颠覆性的信息在直播间发酵。
很快，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考据党”水友行动起来了。
在去中心化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查证一个史实只需要几分钟。
几条彩色弹幕接连在公屏上亮起。
“兄弟们，卧槽，我刚刚去查了百度百科和吴江县志，还翻到了几篇学术论文，沈万三真的是在元末就死了！”
“出土的墓志铭也对上了，赵老师说得一字不差！”
“服了，真的服了，我一直以为张卫健演的那个就是历史，原来我被骗了十几年。”
“这种拨开迷雾看历史的感觉太爽了！感谢赵老师！”
看到弹幕上逐渐统一的风向，赵书尧笑意加深，这就是他做历史科普的意义所在，不在于用生僻的理论压人，而在于用极其扎实的事实，将大众从信息茧房中拉出来。
当然，依然有极少数固执的ID在阴阳怪气。
“就算死得早又怎么样，还不是打压商人，结果一样啊。”
“没有明确的照片证据，我还是觉得民间传说更靠谱。”
对此，赵书尧看在眼里，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明白，互联网上永远不可能说服所有人。一旦陷入自证的泥潭，直播的节奏就会被拖垮。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半。
该收尾了。
“好了。”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声线变得更加磁性且松弛，“时间确实不早了，咱们今晚聊了制度对比，聊了底层经济，也解构了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演义传说。”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家愿意听，只要我懂得的历史逻辑，我一定不会藏私，会尽力给大家掰扯明白。”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不过规矩不能坏，咱们今天的直播，还有最后一个连麦的名额，谁想上麦聊聊，或者是生活里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现在就可以准备了。”
这句话一出，后台的连麦申请提示音立刻像暴雨般密集响起，右侧屏幕上，无数水友开始刷屏求上麦。
赵书尧握住鼠标，将光标移动到截屏快捷键上。
“人太多，咱们公平点，不看等级，不看牌子。”赵书尧盯着飞速滚动的公屏，“现在，所有想上麦的朋友，在弹幕上打‘111’，十秒钟后，我直接截屏，第一排的名字是谁，咱们就拉谁上来。”
“十。”
满屏瞬间被密密麻麻的“111”彻底淹没。
“九。”
赵书尧目光沉静，看着这场属于普通人的赛博狂欢。
“三。”
“二。”
“一，停！”
鼠标左键清脆地按下。截屏画面在屏幕中央定格。
赵书尧的目光落在截图最顶端的那个ID上，眉头微微向上挑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账号名称，后面的地区显示，并不是国内的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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