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他们的区别
赵书尧将三根竖起的手指依次收回，手掌平放在黑胡桃木大板桌上，纸质台灯散发出的暖色光线打在他的脸侧，将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照得极其清晰。
注视着右侧不断向上滚动的弹幕。
“第一点。”赵书尧的声音通过收音麦克风传出，没有起伏，极其平稳，“很多人看明末的历史，总会带入一种高高在上的帝王视角，但是你们必须明白，明朝建国的最初政治逻辑，是‘与百姓共天下’。”
屏幕上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停滞。
短暂的空白后，几条带着疑问的白色字体跳了出来。
“与百姓共天下，赵老师你不要逗了，封建社会哪里有百姓说话的份？”
“就是，不是家天下吗？”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掀开杯盖，撇去水面上的茶叶。
“封建社会确实是家天下，但朱元璋在洪武年间，亲自定下了一项国策，并且将其写进了当时大明朝的根本大法里。”赵书尧喝下一口温水，喉结滚动，“这部法律，叫《御制大诰》。”
他放下茶盏。
“这部《大诰》里，明确规定了一件事。”赵书尧身体前倾，拉近了与摄像头的距离，“任何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哪怕你是个目不识丁的泥腿子，只要你发现地方官员有贪墨、欺压的行径，你就可以直接把这个当官的绑了。”
麦克风里只有赵书尧平缓的陈述声。
“你甚至不需要通过任何地方衙门，你只需要把这本《大诰》顶在头上，带着那个贪官，直接进京告状。”
“沿途的所有关卡、所有官僚机构，不仅不能阻拦，还必须提供放行，如果谁敢在这个过程中阻拦这个老百姓，查实之后，直接株连全家。”
直播间里，那些质疑的弹幕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惊叹号。
“卧槽，真的假的，老百姓把当官的绑了进京？”
“历史盲表示极度震惊，这在封建社会可能吗？”
此时，几条带有彩色标识的高等级水友弹幕快速切入战场，开始了他们的科普操作。
“历史系学生路过，赵老师说得完全是真的，大家去查查洪武年间的记载，当时真的有农民绑着县令一路走到南京的！”
“这也太超前了吧，我以前看其他朝代的剧，越级告状不是要滚钉板就是要挨板子吗？”
“对啊，剧里告御状，先打五十大板，打不死才能接状纸，这明朝初期的制度简直是降维打击！”
赵书尧看着这些科普和对比的弹幕，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捕捉到了观众情绪的发酵。观众通过自我对比，发现了明朝初期的这种政治制度，远超他们固有的认知。
“大家说的没错。”赵书尧开口，稳住了直播间的节奏，“这在整个封建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底层监督机制，可是，这种极度理想化的设计，随着朝代的深入，慢慢地也就名存实亡了。”
他将身体靠回太师椅背。
“因为国家要运转，不可能永远依靠百姓进京告状，取而代之的，是文官集团的全面崛起。”赵书尧的双手在腹部交叉，“明朝中后期，文官集团被赋予了极大的权力，他们有一项极其可怕的特权，叫做‘闻风奏事’。”
屏幕右侧跳出一条弹幕：“什么是闻风奏事？”
“意思就是，只要言官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觉得你这个官员有问题，甚至觉得皇帝某件事做的不对，他们不需要拿出确凿的证据链，直接就可以上奏折参你。”赵书尧做出解答，“而且，明朝的政治生态，讲究的是法治。”
他伸手敲击了两下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这个法治，虽然带有封建色彩，但它有严格的程序，皇帝想杀一个二品大员，不能凭自己高兴。必须经过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这也就是三法司的会审。”
“证据确凿，才能定罪，轻易不会出现不经审判就随便处罚一个人的情况，更不要说动辄株连家族了。”
赵书尧停顿两秒。
“而且，你们要了解一个最基础的地缘政治逻辑。”赵书尧继续讲述，“明朝，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从南向北完成统一的王朝，朱元璋的龙兴之地在应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南京，他的建国基本盘，全在江南。”
他在桌面的A4纸上，画下了一长一短两条线。
“这就注定了，明朝的政治结构，从一开始就和南方的地方势力深度绑定，加上南方的文风极盛，科举考试中，南方士子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大家去查一下明初的南北榜事件，就能明白南方的文化和政治影响力有多么庞大。”
赵书尧放下笔。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明中后期，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文官，他们的根就在江南，他们本身就是江南士绅、地主、商人的利益代言人。”
“所以，你们说明朝的皇帝去收江南的税，为什么收不上来？因为这就等于让文官集团自己去割自己的肉。”
就在这段逻辑刚刚完成闭环的时候。
左侧麦序上，五号麦位的指示灯突然亮起，一阵带有明显方言口音的男声传了出来。
“赵老师，我听你扯了半天。”五号麦的声音显得极不耐烦，“你说了这么多文官怎么厉害，江南怎么不交税，这不就等于你在承认，明朝对于地方的掌控不够强吗？”
赵书尧转动视线，看向左侧屏幕。五号麦位是一个没有头像的默认账号。
“继续说。”赵书尧没有打断。
“按照我的理解，朝廷就是中央，地方就该无条件服从上面的安排。”五号麦的语速极快，“地方官和商人抱团不交税，皇帝还拿他们没办法，杀个人还要什么三法司会审，这不就是失控吗，皇帝当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五号麦冷哼了一声。
“你看看人家圣旨一下，江南那些富商谁敢不交钱？对南方的掌控力多强啊，几百年都没出过大乱子，也就是到了太平那时候，才对南方失去了部分的掌控，这难道不能说明，他们这套处理办法更好、更有效率吗？”
这段话一出来。弹幕区瞬间分裂成两个阵营。
有相当一部分人被五号麦的逻辑带走了。
“还别说，五号老哥说得有道理，连税都收不上来，这政府也太软弱了。”
“僵尸确实把地方治得服服帖帖的，江南那些大官不也是磕头称奴才吗？”
“效率第一啊，明朝搞个事情天天吵架，还是僵尸朝那种说一不二的厉害。”
赵书尧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着屏幕上飞速增加的赞同言论。大脑开始分析这一现象背后的逻辑。
他看到了这些水友对于“极权效率”的盲目崇拜。
这是长期的影视作品中“皇帝一言九鼎”的霸道总裁设定，给普通人洗脑后产生的慕强心理。
他们把自己代入到了那个一纸诏书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最高统治者身上，完全忽略了自己在真实历史中，只会是被诏书抄家的对象。
赵书尧知道，必须用现代人的文明底线去击碎这种野蛮的滤镜。
伸出右手，对着摄像头摆了摆手。
“大家稍安勿躁。”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度礼貌，却带着十足攻击性的笑容。
直视着镜头。
“这位五号麦的朋友，包括弹幕里赞同他的朋友，你们似乎对‘掌控力’和‘效率’这两个词，有着非常深厚的误解。”赵书尧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们所谓的处理得更好，所谓的控制力强。”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它的底层逻辑只有一个，那就是毫不讲理的，绝对武力。”
五号麦抢白道：“有武力难道不好吗，拳头大就是真理。”
“好，非常好。”赵书尧笑意加深，“那我们就来看看，这种绝对武力在具体执行中，是个什么场面。”
他端正了身体。
“在明朝，就算皇帝不喜欢你，他要处理你，还得找个罪名，还得走一套法定的程序，你起码在刑部大堂上，还能开口辩解几句。但是在你们推崇的呢。”赵书尧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觉得江南的士绅不听话，他们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赵书尧将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不需要三法司。不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一道密折，或者皇上觉得你对他不够恭顺，二话不说，直接抄家灭族。”
他盯着摄像头。
“别人办案是追求证据链闭环，他们办案，是追求九族物理闭环。”
赵书尧抛出了这句极具杀伤力的调侃。
弹幕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一排“卧槽”刷屏。
“这哪里是政府管理地方。”赵书尧收起笑容，面部表情变得极度严肃，“这是典型的武装殖民者对被征服者的恐怖统治。”
加重了语气。
“如果在座的各位觉得，不讲任何证据，随时随地可以把你满门抄斩，这叫做效率，那按照现在的标准来说，这就意味着，在那种统治下，你们连最基本的、作为人的权利都没有。”
五号麦似乎被噎住了，呼吸声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重，但没有立刻反驳。
赵书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们去翻翻历史书。”赵书尧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下，“从秦始皇一统天下开始，我们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虽然都是封建专制，但他们都在试图建立一套相对文明的制度体系。”
他语速加快，信息量极其密集。
“汉代的约法三章，唐代的律疏，宋代的不杀士大夫，明代的三法司，这些都是华夏文明在政治制度上，一步步走向规范化的证明。”
赵书尧盯着屏幕上那行代表五号麦的ID。
“然后，他们把这一切文明的成果全部掀翻，用最野蛮、最粗暴的刀把子和奴才制度，取代了法治和朝堂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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