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钱一直都是最大的问题
赵书尧坐在黑胡桃木大板桌前，目光停留在左侧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弹幕无一例外都在催促他赶紧讲述收割过程。
端起青瓷茶盏，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喝下一口温热的茶水。
将茶盏放置在竹编茶盘正中央，发出一声轻响。
赵书尧抬头看向镜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大家平时电视剧看多了。”赵书尧的声音平稳舒缓，“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那些古代的盐商，应该全都是富可敌国，你们是不是觉得，他们在当地的势力非常强大，可以说是手眼通天？”
这句问话一抛出，屏幕右侧的弹幕立刻给出反馈。
“难道不是吗，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他们那么有钱，有钱就可以拉拢很多人，地方官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盐商家里肯定养着成百上千的打手护院，一般人怎么可能动得了他们。”
“对啊，他们甚至能左右官员的升迁，朝廷想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吧？”
赵书尧看着这些快速闪过的文字信息，大脑的信息处理中枢迅速运转，大众对古代商业集团的认知，完全停留在影视工业打包输出的虚假繁荣阶段。
很多人把现代法治社会下的资本力量，强行代入到了皇权时代，他们倒置了权力与资本的主客体关系。
必须把这种逻辑误区彻底清理干净。
“看到这些评论，我就明白了。”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大家把古代权力的本质给弄错了。”
他竖起一根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古代权力的本质，只有非常简单的一点。”赵书尧语气顿了顿，强调道，“那就是武力。”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两秒钟。
“你们只要有了武力，你们的权力也就有了。”赵书尧摊开双手，用最通俗直白的话语解构复杂的政治逻辑。“我给大家算一笔账，你们立刻就能听懂。”
“在古代，你们如果想造反，人数如果是三十个。”赵书尧伸出三根手指，“县衙的捕快带着民壮，半天时间就给你解决了。”
“如果你聚集了三百人。”他增加了一个手势，“州府衙门就会直接调动地方驻军去办。”
“要是达到了三千人。”赵书尧眼神逐渐深邃，“巡抚衙门就会紧急上报，调集全省兵力围剿。”
“只有当你的核心武装力量达到三万人以上。”赵书尧放下双手，“你才有资格去跟朝廷真正地拼一把。”
弹幕区开始沸腾。
“这段位分得太清楚了！”
“涨知识，原来造反也是有门槛的。”
“哈哈哈哈，赵老师这换算公式绝了，简单粗暴。”
三号麦的北美西海岸大哥发出一阵笑声：“赵老师说得透彻，在绝对的暴力机器面前，那点钱算什么。”
“所以。”赵书尧将话题重新拉回盐商身上。“你们现在再来看看那些盐商，你们觉得他们有钱，可以拉拢不少人为他们所用，他们家里养着百八十个打手护院。”
赵书尧摇了摇头。
“你们要知道，这些盐商的本质，就是依附在官府身上的藤蔓，官府手握着国家机器和成建制的正规军。”赵书尧语气冷硬。“如果朝廷想要取代他们，或者说最高统治者想要收拾他们，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
“那就是一纸文书的事情。”
四号麦的学厨小兄弟忍不住发声问：“赵老师，那他们花那么多钱结交上面的高官，难道高官不保他们吗？”
“小兄弟，你忽略了一个政治前提。”赵书尧目光注视着镜头。“这些高官的上面，还有人，这些官员手中的权力是皇帝赋予的。”
赵书尧伸出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
“关键不在于盐商有没有钱结交官员，而在于想收拾他们的人究竟是谁。”赵书尧揭开最后的底牌。“当朝廷的国库空虚，当皇上的内库需要银子，这些富可敌国的盐商，就是最好、最快捷的增收渠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把这种行为称为宰年猪。”
“大家可以去翻查相关的历史档案。”赵书尧给出具体的史料支撑。“在那个朝代，扬州的顶尖盐商，基本上隔些年就要换一茬，前几年还是风光无限的首富，过几年就被抄家流放，这些都是有明确历史依据的。”
“他们在面临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时，必须拿出大笔的钱财，他们出钱修黄河，出钱供应军需，出钱给皇帝修园子。即便他们表现得如此顺从，依然避免不了最终被清理出场的结局。”
弹幕区有人提出质疑：“赵老师，既然这门生意最后都要被抄家，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抢着去做盐商？大家都不傻吧。”
看到这条弹幕，赵书尧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是一个触及人性底层逻辑的好问题。
“因为利润。”赵书尧没有丝毫迟疑地给出了答案。“这门生意的利润，实在太庞大了。”
靠向椅背，展现出极宽的知识维度。
“马克思在《资本论》之中早就给出过一段极其精准的论断。”赵书尧语速平缓，吐字清晰。“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
“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目光变得锐利。
“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盐业垄断带来的暴利，何止百分之三百？”赵书尧反问。“当利润大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它可以战胜人类心中的任何恐惧，每一代新崛起的盐商，心里都存在着侥幸心理。”
“他们总觉得，上一个盐商被抄家，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靠山不够硬，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做得更隐蔽，只要自己抱的大腿更粗，就能逃过这个周期。”
“结果呢？”赵书尧两手一摊。“无一例外，全成了待宰的肥猪。”
随着这番逻辑严密的解释落地，直播间的观众彻底听明白了。弹幕上的留言呈现出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清醒。
“我算是懂了，这就是一个官方设立的养殖场。”
“太惨烈了，以前我还羡慕剧里的盐商，现在看他们就是行走的提款机。”
“马克思这段话放在这里简直绝杀！”
就在赵书尧准备结束这个小结时，几条极具针对性的弹幕连续滑过屏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老师，我有个问题，为什么那个僵尸能这么轻松地收上来税，还能随便抄盐商的家。而之前的明朝就不行呢？”
“对啊，我看历史书上写，明末江南的盐税和商税根本收不上来。”
“有一年只收上来一百多万两银子，谁能收上来三百万两就算是绝顶能臣了。”
“我看过《大明王朝1566》，里面为了改稻为桑收税，江南的官商勾结简直密不透风，这说明明朝对地方的掌控力度不够强吧？”
赵书尧看着这些高密度的提问信息，眼底深处的战意被彻底点燃了。这是大众对明朝历史最大的误解之一，很多人将明末的财政崩溃简单归结为统治无能。
决定在这里踩下刹车，重新设定议题。
赵书尧抬起右手，对着镜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各位，看到大家提到的这些疑问，我非常高兴。”赵书尧端正了坐姿。“这说明大家已经脱离了单纯看故事的阶段，开始思考背后的宏观制度差异了。”
“不过，你们刚才提到的《大明王朝1566》，以及江南税收收不上来的现象。”赵书尧语气变得十分严肃。“你们首先理解错了一个最基础的前提。”
弹幕安静下来，等待他的下文。
“不要用那个僵尸朝代的内部殖民统治逻辑，去套用明朝的政治生态。”赵书尧给出了明确的定调。
“要想弄明白为什么明朝收不上来江南的税，为什么明朝的官商勾结和后面的朝代完全不同。”赵书尧伸出三根手指。
“首先，我们要知道明朝的建国基础和整体制度到底是什么样的。”他按下一根手指。
“其次，我们还要了解到，明朝中后期的税收结构到底发生了怎样不可逆转的畸变。”他按下第二根手指。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赵书尧按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深邃。
“我们必须去了解，明朝对待士大夫阶层，对待文官集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和权力分配模式。当你们彻底了解了这三点。”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纸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想，你们对明朝的这些疑问，自然就会烟消云散，你们甚至会看到一个与各种主流抹黑言论完全不同的大明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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