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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碗粥凉了又热,一座城终究要离


李观山是一夜没睡。
倒也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
昨晚的画面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转悠,还有胸口那只手的温度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辗转反侧到天亮,窗纸上透进第一缕灰青色的光,整座小院都还沉在薄雾里,乘黄和小麢挤在干草垫子上,脑袋挨着脑袋,睡得正香。
李观山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草鞋踩上去洇出一串深色印子。
他走到井台边,打了半桶水泼在脸上,凉水激得他一哆嗦,可心口那团闷热一点没退。
他蹲在井台边上,用布巾慢慢擦着脸,脑子里浮现出三娘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接不住。
他穿越来到洪荒世界,他能进山海经界,能孵异兽分身,能修炼成仙,有朝一日甚至可能走到那些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可柳三娘就是一个凡人,他有想过教三娘修仙,可尝试了下,她根本没办法感应,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说不清楚将来自己会走到哪一步,可他隐约感觉得到,那条路和柳三娘能走的路,隔着天堑。
就算他愿意,柳三娘能陪他走多远?
往后他要面对的是截教阐教西方教天庭四海龙族,是五百年后的封神量劫,那些东西随便哪一样落在她身上,都能把她碾得渣都不剩。
他蹲在井台边上想得入神,连有人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你又起这么早。”
柳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低沉。
她披着外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李观山站起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目光对上去的时候他本能地想避,可又觉得避了反而更刻意,最后还是面对着她。
柳三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走过来把碗塞给他,只是搁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说:“粥在灶上,自己盛,我今儿要去城南进批干菜,得早点去。”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没多久就拎着一只竹篮出来了,青布包头扎得比平时紧了些,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粥凉了就再热热。”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往巷子口去了。
李观山站在井台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布巾,望着合上的院门发了半天愣。
刚才那一幕太像往常了,可就是这种和往常一模一样,才让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往常她都是把碗塞进他手里,看他喝一口才走的。
今儿搁下就走了,搁下了就走了,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一整天,柳三娘都在忙。
上午进完干菜回来就开始洗刷,下午在堂屋擦了一下午的桌子和碗碟,李观山在灶房里备菜的时候,两人隔着布帘子,谁也没主动打破那份沉默。
乘黄和小麢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传进来一两声“咩咩”,显得整座小院格外安静。
傍晚时分,李观山端着一盘新做的菽豆乳饼,掀开布帘子走进堂屋。
柳三娘正背对着他擦窗台,听见脚步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没回头。
他把盘子搁在桌上,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三娘,我试了个新东西,你尝尝?”
柳三娘转过身来,擦了擦手,走到桌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盘乳饼,金黄酥脆的切面,边缘微微焦着,碎葱花散落其上,还在冒着热气。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容,那笑很淡,淡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好吃。”
就两个字,说完,便转身继续擦窗台去了。
李观山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又说不出哪里堵。
明明她夸了好吃,明明她笑了,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够不着的地方悄悄地裂了一道缝。
那天夜里他坐在榻沿上,两个小兽已经睡下了。
乘黄蜷在干草垫子最里面,小麢挨着它,两只的脑袋互相抵着,呼吸一深一浅地交叠着。
李观山没点灯,屋里黑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漏进来一条白线,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柳三娘从早上开始就不看他的眼睛,和从前那些真心实意的笑比起来浅得像隔了一层纱。
她肯定察觉到了。
她说了那么多话,给他熬粥煮汤、铺干草、换新油、夜里端红枣粥,三番五次把心意捧到他面前,他每一次都是躲、都是装傻、都是含糊过去。
她不是傻子,她看出来了。
李观山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他给不了。
一个是因为他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往后会走到哪一步,他不敢把另一个人拉进这团乱麻里来。
还有就是,他觉得他没法面对这份感情,一直以来,只把她当成一个姐姐对待。
那天晚上,李观山下了个决心。
往后两天,日子照样过。
柳三娘照常早起烧火熬粥,李观山照常在灶台后面颠锅揉面,两人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对话的内容变得很客气。
第三天夜里,李观山在灶房角落蹲着磨刀。
石板上那把劈柴刀的刃口已经卷了好几个豁口,他把刀身放在磨刀石上慢慢推,水混着铁锈泛出暗红色的沫子。
柳三娘从堂屋收了最后一盏油灯,经过灶房门口,看见他蹲在角落里磨刀,步子顿住了。
“你磨刀干嘛?”
李观山头也没抬:“刀钝了,切肉费劲。”
柳三娘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她靠着门框,屋檐的阴影把她半边脸挡住了,看不清表情。
“……你是不是要走?”
李观山推刀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推了下去。
磨刀石上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在暗夜里格外清晰。“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往东边,还没想好到哪儿。”
柳三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口锅我洗干净了,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
李观山推刀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盯着磨刀石上那层暗红色的铁锈水,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三娘,我……”
她打断李观山,“不用说了,我知道。”
就一句话,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咚”一声沉到底,再没浮起来。
柳三娘转身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的时候很稳,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也很稳,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鸣。
李观山蹲在灶房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到一半的刀。
石板上那层铁锈水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薄薄一层,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把刀搁在案板上,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乘黄和小麢都醒了,两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望着他,乘黄从干草垫子上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极低:“明天,咱们走了。”
乘黄歪了歪脑袋,把鼻尖凑到他掌心,轻轻嗅了嗅,像是记住了这个味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观山就起来了。
他把乾坤锅用旧麻布裹好,捆在背上;腰后别着那把重新磨过的菜刀;怀里揣着一个行礼包裹。
乘黄和小麢被他用一根细麻绳拴在腰间,一左一右跟着他走,蹄子在青砖路上哒哒作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柳三娘那间屋的门还关着,窗纸上暗着,没有点灯。
李观山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东边的天光正在一分一分地亮起来,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墙这一头缓缓挪向那一头。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打开了窗,又轻轻合上了。
他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乘黄在他腿边“咩”了一声,小麢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细软得像棉花。
他低头看了它们一眼,迈步往前走。
城门刚开,守门的甲士打着哈欠靠在墙根底下,看见他背着锅、挂着刀、牵着两只小兽走过来,多看了两眼,并没阻拦,进城会管,出城又不管。
李观山跨出城门洞,清晨的日光正好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铺了他满脸。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城外野草和露水的味道,混着远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那片悬崖底下闻到的山林气息一模一样。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的麻布旗,在晨风里翻卷着,旗面被朝阳染成浅金色,又慢慢落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官道往南走去。
背上那口锅在阳光里泛着乌亮的光,腰间两只小兽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官道在晨光里笔直地伸向南方的天际线,两边的粟苗刚抽穗,在风里沙沙地响成一片。
李观山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左是山,往右是平原。
他想了想,选了往左那条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身解开腰间的麻绳,把乘黄和小麢各抱起来掂了掂。
“咱们得走快点,天黑前得到下一个镇子。”
乘黄打了哈欠,小麢把脑袋拱进他胳膊弯里,俩兽的重量一左一右压着他,暖乎乎的。
他重新站起身,顺着山路往下走去。
晨光在他背后铺了满满一地,把他和两道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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