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室月光藏不住,半句真话烫嘴唇
小麢在李观山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脑袋抵着他胸口,灰褐色的短毛蹭在他下巴底下,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一只手箍着它,另一只手去够榻角那盏油灯,灯芯被火石擦了两下才点着,昏黄的光腾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窗台上趴着的那团金色毛球已经醒了,乘黄正歪着脑袋往这边瞅。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李观山怀里那团灰褐色的东西,鼻头抽了两下,耳朵朝前竖了竖,然后整头小兽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凑到榻边,踮起前蹄朝李观山膝头嗅了嗅。
小麢被乘黄忽然凑近的鼻息惊得浑身一抖,四蹄在他怀里乱蹬,嘴里"咩"地叫了一声,尾音颤得厉害。
乘黄也被那叫声吓得往后弹了两步,背上的毛炸开一瞬又慢慢伏下去。
踌躇片刻,又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鼻尖再次凑近小麢的脖颈,嗅了两下,然后歪了歪脑袋,用额头那根琉璃色的小角极轻地碰了碰小麢的耳朵尖。
小麢愣住不叫了,灰褐色的圆眼瞪着乘黄,慢慢把自己从他怀里挣出来,四蹄踩着榻沿,往乘黄那边挪了挪。
两个小东西在榻角互相对视了片刻,乘黄先低下头去舔了一下小麢的脑门,小麢缩了缩脖子,没躲开,反而把脑袋往乘黄颈侧拱了拱。
李观山盘腿坐在榻中央,看着这俩货在油灯光里慢慢凑成一团,一个金黄,一个灰褐,挤在干草垫子边上互相蹭着鼻尖。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低声自语,"得,又多一张嘴。"
可他看着那俩小家伙互相依偎着蜷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头到底软了一瞬,小麢在刚才那一番折腾后显然累了,眼皮耷拉着,乘黄用尾巴盖住了它的脊背,俩兽挨在一块儿,呼噜声一重一轻地响起来。
他本来还在琢磨这头小麢留还是不杀,杀了吧,肉已经有一大捆了,不差这一丁点肉;留吧,他又不知道怎么处理,养在后院总得吃东西,一个已经不好养了,又多一个,想想就崩溃。
可眼下看着小麢在乘黄尾巴底下睡得四仰八叉,他叹了口气,把那些念头暂且搁下了,"先关一晚,明天再说。"
黑暗中乘黄的呼噜声和小麢偶尔抽一抽鼻子的细响交错着,窗外院子里的虫鸣断断续续,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他合上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咚咚咚"敲门声传来,把他吵醒了,紧接着是柳三娘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李观山!起来吃早饭了!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
李观山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片青灰色,看时辰也就卯时刚过。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身侧两个小兽还在睡,乘黄的尾巴搭在小麢的背上,俩兽挤成一团毛球。
他趿拉着草鞋去开了门,柳三娘站在门槛外面,青布包头扎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菽米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一小撮干桂花,香气扑鼻。
柳三娘端着碗跨进门槛,越过李观山走了进来,一下就看到一团金色旁边趴着的灰色,弯腰凑近了看榻上蜷着的小麢,“你又弄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小麢被生人气惊醒了,一睁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在面前,整头兽从睡梦中弹起来,四条腿在草席上一阵乱蹬,撞在乘黄身上才刹住,乘黄也醒了,两个小东西挤成一团往榻角缩,四只眼睛惊恐地瞪着柳三娘。
柳三娘退后半步,直起身来,偏头看李观山,"这又是什么东西?看着像鹿又不像鹿。"
李观山站在门框边上,后脑勺还在发涨,脑子转了一圈才接上话,"嗯……昨儿夜里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顺手弄回来的……山货。"
柳三娘把粥碗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翘起,笑了起来,明显就是我看着你编。
只不过她没追问,只说了一句,"粥趁热喝,凉了伤胃。"
说完转身出了门,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凉风。
李观山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才端着粥碗坐到榻沿上,小麢已经从惊吓中缓过来了,正探头探脑地从乘黄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看他。
他把粥喝完,蹲在榻前跟两个小兽大眼瞪小眼,"今天先不管你们。"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从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李观山蹲在灶房里择了半天的菜,心思没在这,耳朵支着听柳三娘的动静。
好在柳三娘像往常一样忙着自己的事,既不看他也不多话,可那种不追问反而让李观山心里更虚了些。
一整天,柳三娘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活照常做着。
李观山在灶台后面颠了几锅菜,那些食材还放在屋子里,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他在想怎么跟三娘说。
到了傍晚,他正蹲在灶膛口添柴,柳三娘掀开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灶膛的火光从她侧面映过去,把那半边脸照得格外柔和。
"晚上吃完饭,你来我屋里一趟。"
三娘扔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布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走远了。
李观山攥着那根拨火棍愣了好一会儿,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鞋面上,他才猛地回过神。
那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阿杏问他怎么了,他含含糊糊应付过去,柳三娘坐他在对面,偶尔抬眼看一看他。
他硬着头皮吃完,在院子里踱了几个来回,乘黄趴在门槛上歪头看他,小麢缩在它身后,两双眼睛跟着他的步幅来回转。
他最终还是走到柳三娘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柳三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李观山推门进去,他愣了一下。
柳三娘把青布包头摘了,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松松地绾了一支木簪,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短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烛光映得温润的肌肤,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绸带,绸带尾端垂下来搭在裙摆上。
整个人和白天那个在灶台前忙活的利落模样判若两人,烛火在她脸上跳动,那平时被包头压着的眉眼在烛光底下格外柔和。
她坐在榻沿上,手指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截绸带边,见他进门,抬眼看过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好似不知该先说什么。
李观山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搓了搓裤缝,"你叫我……"
柳三娘拍了拍榻沿,"坐。"
李观山走过去在榻沿最边角坐下,离她隔了半臂远,后背挺得笔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油灯跳了两下灯花,柳三娘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截绸带上。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着一点他很陌生的轻柔。
"嗯。"
柳三娘偏过头,"你这人,打第一次见面,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只是有着东西不说老实话,实际你是个靠谱的人。"
李观山喉咙发干,"三娘,我……"
"我不问你是哪儿来的,也不问你想干什么。"
她打断他,偏头看过来,烛火映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把她平时那些藏得很深的情绪都烧化了,显得格外亮,"我不想你为难,可我总得说清楚一件事。"
她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她身上那股轻柔的香味漫过来。
"我开这家店三年了,往来的男人不少,可没有一个能让我半夜起来煮枣汤、天不亮就熬粥、生怕他饿着凉着的。"
她声音更低了,好似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我也不知道你那些秘密是什么,可我……不在意。"
李观山喉结滚了一下,后背已经完全贴上了墙壁,没有退路了。
柳三娘又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她的手搭在榻沿上,指尖离他的手背不到一寸。
"以后你说的我都信,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侧过身来面向他,烛火从背后照过来,"不管往后你那些秘密有多大,别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掉了。"
李观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什么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小腿在微微发抖。
他想往后撤一点好喘口气,可他已经在墙根下了,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寸想避开她靠近的肩膀。
结果脚底下踩到了榻沿垂下来的被子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
"哎……"
他后脑勺砸在榻上,脊背磕在草席上,闷响一声。
柳三娘被他带得往前一倾,失去重心,直直地扑在了上面。
烛火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的脸悬距离不到两寸的地方,散落的长发垂下来扫过脸颊,痒得李观山眼皮直跳。
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仁里映着的自己那张涨红的脸。
两个人都没动。
她的呼吸拂在脸颊,温热而急促,能隐隐闻到,带着一点粥米和桂花的气息。
李观山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响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的位置,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心口,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灼得他整片胸膛都在发烫。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烛火"噼啪"跳了一朵灯花,屋外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柳三娘肩头的碎发轻轻飘了一下。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两个小兽的脑袋一上一下从门缝里挤进来,乘黄在前,小麢在后。
乘黄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地望着榻上叠成一团的两个人,歪了歪脑袋,鼻头抽了两下,然后它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后腿一蹬跳上了榻沿,蹲在两人脑袋旁边,眼带好奇的盯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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