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人去楼空


苏州城外,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陈勋骑在汗血马背上,身后的一千听风网轻骑如同一条冷冽的黑色长龙,战马鼻息喷吐着白雾,蹄声碎如密雷。
  这是薛远被擒后的第二日凌晨,陈勋率部从南京出发,急行军一夜,终于抵达苏州城外。
  “加快速度!”
  陈勋按着腰间短铳,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沈首辅在南京坐镇,周大山的八千后续人马随后就到。咱们作为先锋,务必以最快速度控制苏州城和松江码头!”
  一个时辰后,城池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陈勋猛地扣紧了缰绳。
  马匹昂首长嘶,骤然停下。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城墙之上竟然连半个守军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个身穿破烂布衣的百姓在城门洞附近探头探脑,神色惊恐。
  “大人,不对劲!”
  副将按紧了刀柄,低声道,“太乱了,连个巡逻的士卒都没有。”
  陈勋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听风网精锐分出三队,打探情况!若有埋伏,放信号弹!'
  “遵命!”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城内并无喊杀声,只有数名密探如鬼魅般折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侯爷!徐府、顾府……全空了!”
  “什么?!”
  陈勋双眼微睁。
  “两家的主子、家眷、亲信家丁,甚至值钱的财物,全都凭空消失了!”
  密探快速禀告,“城里只留下了被徐介煽动的几千不知情百姓和流民,如今没了头领,全成了无头苍蝇,乱作一团!”
  陈勋牙关紧咬,一拳砸在鞍桥上:“该死!薛远在南京咬牙硬顶,这帮老狐狸竟然早早就收拾东西跑了!传令下去,入城!控制知府衙门与四门,安抚百姓,违令乱城者——斩!”
  “是!”
  ——
  没多久,徐府大宅。
  这座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江南第一豪宅,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冷清。
  地上散落着零碎的绸缎缎子、被踩扁的漆器,后院甚至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陈勋大步跨入徐介的书房,只见壁炉与院中的火盆里堆满了未烧尽的黑灰,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手下搜查了一圈,折返回来:“禀侯爷,所有地契、账册、往来书信,全被烧毁了,连一片完整的纸都没留下!”
  陈勋怒极反笑:“好狠的手腕!连根毛都不给朝廷留!”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几名听风网密探押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一个是年近古稀、颤颤巍巍的老者,腿脚似乎有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另一个则是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破旧的蓝布长衫,满脸愤恨与悲凉。
  “侯爷,在后院柴房里搜出两个人!”
  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个看房子的老奴啊!”
  陈勋看着二人,冷声道:“抬起头来。徐介连家丁都带走了,为何偏偏留下你们两个?”
  那年轻人冷笑一声,眼中全是怨毒:“为何?因为我娘是丫鬟出身的贱妾,我是徐家最不受待见的庶子!逃命这种大事,徐介高高在上,哪里会通知我这种下人生的种?他是让我留在这里替他顶缸呢!”
  老者也抹着眼泪哭诉:“老奴叫徐福,在徐家伺候了三代人……因为前些年摔断了腿,走不动路,老爷走的时候……只给老奴留了些钱财,让老奴看好老宅……”
  陈勋看着这两个被世家弃如敝履的人,心中的怒火反而压了下来。
  他让人搬来两把椅子,又递上一碗热茶,语气放缓:
  “朝廷办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你们二人既然被徐介抛弃,就该明白,唯有与朝廷合作,才是活路。徐福,你在徐家待了数十年,徐介的后路,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徐福捧着热茶,双手剧烈颤抖,看着陈勋那深邃的目光,又想起徐介临走时的绝情,终于长叹一声。
  “大人……老奴说,老奴全都说!”
  徐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徐老爷和顾老爷,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南洋布下了大局!他们两家在满剌加开了一家极大的商号,叫顺昌号,掌柜的就是徐介的小舅子!那满剌加、爪哇、吕宋,全有他们的私家码头和私兵!”
  “他们跟那边的……对,跟那边的佛郎机人做生意!用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换佛郎机人的银子和香料。去年,还有一个佛郎机人的大头目悄悄来过苏州,在徐府密室里跟老爷谈了整整三天!”
  旁边的徐元庆也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还有海船!大人,我管的城外小庄子,表面是个农场,暗地里却是个秘密造船厂!这几年徐介逼着我们在那里偷偷建造大型三桅海船,造好一艘就悄悄开往松江码头伪装成商船,少说也有十几艘了!”
  陈勋越听心越沉,这哪里是仓皇逃窜,这分明是一场筹备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战略性撤退!
  就在此时,一名听风网密探飞奔进来,脸色难看至极:“侯爷!火器监苏州分厂查出大问题了!”
  “说!”
  “分厂看守仓库的小吏王二,前日被徐介用五百两白银买通,趁夜放走了黑衣家丁……仓库里最新的二十支守夜二型后膛线火铳、五百斤颗粒火药,还有……还有一份详尽的火铳铸造图纸,全部失窃了!王二也跟着徐家的大船跑了!”
  “混账!”
  陈勋一拳砸在红木桌案,双目赤红:“偷我华夏绝密火器,还敢拿去勾结外夷!徐介,本侯若不将你抽筋剥皮,誓不为人!”
  陈勋当即转身,厉声下令:“留下一百人维持苏州治安,其余精锐随本侯上马!直扑松江码头!快!”
  ——
  就在陈勋率领轻骑掀起漫天尘土直奔松江之际,苏州城外,滚滚黄尘再次扬起。
  周大山统领的八千山东后续大军,终于赶到了苏州城下。
  此前被陈勋派回南京报信的密探,早已将苏州人去楼空的消息呈报给沈文度。
  沈文度当机立断,令周大山速率主力直奔松江,自己则带一千亲卫随后跟进。
  此刻周大山步入城内,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风网信使已经回京报信了。”
  周大山按着佩剑,大步走向城门,“大军接管苏州城防,立刻安民!”
  城门外,早一步得到消息的松江老佃户,带着几十名满身伤痕的受害百姓,举着血书,向城内被世家煽动的数千不知情百姓大声疾呼:
  “乡亲们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老佃户声音嘶哑破裂,举着那张三十几个血手印的血布:
  “徐介和顾炎跑了!他们卷走了江南几百年的银子,带着家眷坐上大船下南洋了!他们把你们留在这里当枪使、当替罪羊!你们还要为这群绝情的畜生卖命吗?!”
  百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什么?!徐老爷跑了?!”
  “不可能!徐老爷说朝廷官兵入城要屠城,让我们守城啊!”
  “守个屁!徐府的大门刚才被官军撞开,里面早就空了!连看门狗都被带走了!”
  “他们把银子卷跑了,让我们在这里挡刀?我们被骗了!”
  “丢掉棍棒!打开城门迎接朝廷大军!”
  刹那间,喊杀声与愤怒的咒骂声响彻云霄。
  在残酷的真相面前,世家精心织就的谎言瞬间瓦解,原本摇摇欲坠的苏州城不攻自破,彻底归顺朝廷。
  ——
  数十里外,松江码头。
  天空阴沉,海风狂暴地卷着浪花撞击着岸边的礁石。
  陈勋率领的九百骑兵如同一把尖刀,以极限的速度冲破了码头外围的阻碍,杀到了岸边!
  然而,海面上,二十余艘体型庞大的三桅大海船已经扬起了巨帆,借助顺风,徐徐向着深海驶去,翻起滚滚白浪。
  “该死!还是慢了一步!”
  陈勋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主力船队,目眦欲裂。
  “侯爷!岸边还有三艘装货的船没来得及离港!”
  副将指着前方大喊。
  “给我杀过去!一个不留!”
  陈勋拔出短铳,带头冲向码头!
  这三艘大船是徐介用来殿后和抢运最后一批粗重财物的船队,船上的上百名徐家私兵见官军杀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听风网精锐如狼似虎地扑上舷梯,刀光血影之间,短短半个时辰便将殿后船队的顽抗彻底粉碎。
  当沈文度带着一千亲卫急忙赶到松江码头时,战斗已经结束一天,正清点完财产。
  码头上,三艘巨大的商船被扣押在岸边。
  陈勋大步走下船舱,脸色依然冰冷:“首辅大人,追击失利,徐介和顾炎的主力船队……已经入海了。”
  沈文度走上前,看着被抬上码头的战利品。
  整整几十个大木箱被撬开,里面露出了晃眼的白银、成匹的顶级官窑瓷器、古玩字画,以及数名瑟瑟发抖的徐家留守家丁。
  “盘点过了吗?”沈文度问。
  陈勋沉声道:“仅这三艘殿后的大船上,就搜出了白银五十万两、绸缎三千匹,以及各种古玩数百件。从抓获的家丁口中证实……徐介与顾炎带走了整整二十多艘主力巨轮,上面装载了至少数百万两财富,他们的目的地……正是满剌加的顺昌号!”
  沈文度抓起一把白银,眼神冰冷如铁。
  这些银子,全是江南百姓几百年来被抽干的血汗,如今却被这群吸血鬼卷走,甚至还带走了华夏最尖端的火器图纸!
  “满剌加……佛郎机人……”
  沈文度缓缓抬起头,眺望着那片烟波浩渺的无垠大海,“徐介带着守夜二型火铳去,必然会与佛郎机人和红毛夷勾结,借夷狄之力,反噬我华夏!”
  风浪在海面上肆虐,将沈文度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当即转身,大步跨入临时搭建的行营,提笔泼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封飞鸽传书,直呈京城皇帝秦烈:
  “臣沈文度顿首:江南逆贼已平,然首恶徐介、顾炎卷款数百万白银,携守夜二型火铳及图纸逃往南洋。二人在满剌加根基深厚,且密会佛郎机人。臣以为,江南之案虽结,南海之患方始。朝廷经略南洋、打破海禁、重组远航水师之事——已迫在眉睫!”
  密信装入竹筒,信鸽扑棱着翅膀,逆着海风,向着北方的京城飞去。


  (https://www.lewenn.cc/lw68041/4637945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