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徐介的后手
南京留守司大堂。
薛远跪在地板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头,惨笑一声:“沈文度,我招。但我招出来的东西,怕你吃不下!”
沈文度面无表情,语气冷硬:“讲。”
薛远咽了口唾沫,凄惨道:“徐介答应我,只要我在南京控制住局面,吸引朝廷兵力,他就在苏州、松江起事,南北呼应。可直到被拿下的这一刻,我才明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全部计划!我不过是他扔出来挡枪的一颗棋子!”
“成了,他是江南世家的大功臣。败了,他随时可以弃我自保!”
沈文度眉头紧锁:“他怎么自保?朝廷大军压境,他能往哪里逃?”
薛远苦笑连连,眼中全是悔恨与怨毒:
“逃?沈大人,你太小看徐家和顾家了!徐介、顾炎这两家,在南洋做了二十年海上生意!满剌加、爪哇、吕宋,全有他们的商号、码头和私人船队!”
“他们在苏州聚敛的家财,早就在暗中往海上转了!他们要是败了,卷款往大船上一坐,直接扬帆下南洋,朝廷上哪里抓去?!普天之下,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们?!”
此言一出,大堂内鸦雀无声。
沈文度与陈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哪里是什么死守苏州的蠢货,这分明是一群早已铺好后路的老狐狸!
陈勋上前两步,低声道:“首辅大人,若让他们带着银子逃到海外,江南这案子算没结绝,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沈文度压下心中的惊澜,当机立断:“陈侯爷!你即刻率听风网一千精锐轻骑,星夜赶往苏州!不必攻城,先控制住苏州城与松江沿海码头,防止徐介和顾炎潜逃!”
“遵命!”
陈勋抱拳轰然领命,转身疾步奔出大堂。
沈文度又转向身旁的传令官:“传令张铁锤!山东两万大军,一万两千人由他亲领,镇守南京城及周边州县,防止薛远余党死灰复燃;剩余八千人,由副将周大山统领,作为后续部队向苏州推进,听我节制!”
“是!”
传令官飞奔而去。
沈文度看着陈勋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声:“希望能够赶得上吧……咱们还是低估了徐介这种老狐狸啊。”
——
次日,新晋南京王徐甫走上城头,亲手颁布安民告示:
“南京已平,逆贼薛远落网!朝廷发兵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江南子民,各安其业!”
告示一出,城内人心大定,街道上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张,市井渐渐恢复了喧嚣。
然而,南京城内的动荡刚平,钦差行辕外却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听闻朝廷钦差连夜拿下了逆贼薛远,被士绅恶霸欺压多年的南京与周边百姓,如潮水般涌向行辕门前。
有佃户控告士绅擅立私堂逼租致死,有商人控告世家操纵米市囤积居奇,更有寡妇血泪控诉豪强强占田产。
喊冤声、哭嚎声,响彻街巷。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拐杖扣地的笃笃声。
一个衣衫褴褛、双脚缠着破布的老者,在两名年轻人的扶持下,踉踉跄跄地挤到行辕门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老者面色干枯,双眼布满血丝,从怀中摸出一张泛着暗红血光的布帛,高高举过头顶。
“松江老农……叩见钦差大老爷!”
老者声音悲怆,如撕裂破帛:“这上面,是松江三十家佃户的鲜血指印!我们要告松江徐家逼死七条人命、强占民田五百顷!”
沈文度快步走出行辕,接过那份血迹斑斑的血书。
上面字字血泪,三十几个鲜红的血手印触目惊心。
看着看着,沈文度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五百顷……七条人命……”
沈文度霍然上前,躬身将老者扶起:“老人家,你放心!有陛下在,有本官在,这江南的天,塌不下来!本官一定给你们讨回公道!”
老佃户双眼泛泪,叩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啊!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几十年啊!”
站在一旁的南京王徐甫,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脸色惨白,长叹一声。
昔日他掌管南京守备,为了所谓的“江南稳定”,对世家大族的兼并与横行霸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来,简直是助纣为虐!
徐甫向沈文度躬身一拜,愧疚道:“沈大人,老夫当年尸位素餐,对这些惨剧置若罔闻。以前总觉得江南士绅根基深厚动不得,如今看来,是老夫错了!”
沈文度拍了拍徐甫的胳膊:“王爷能省悟,未为晚也。陛下常言,朝廷要的是天下苍生的真正太平,绝非士绅压迫下的虚假稳定!”
言罢,沈文度眼神陡然转冷:“来人!传我命令,即刻传令给苏州的陈勋,让他把苏州知府与徐介、顾炎一并缉拿来南京见我!”
然而,信鸽刚飞出南京。
陈勋离开的第二日深夜,听风网信使便带着飞鸽密信,冲进了南京钦差行辕。
密探满头大汗,急报:“首辅大人!陈侯爷让属下紧急回报!苏州……出大事了!”
沈文度霍然站起:“说!”
探子快速道:“陈侯爷率一千轻骑飞奔赶到苏州城时,苏州知府早在两天前就打包金银细软逃之夭夭!而徐府、顾府早已人去楼空!”
“据运河码头的力夫交代,前几天深夜不断有大船装货,全是沉甸甸的箱子,装满了金银、绸缎和古玩!徐介与顾炎打着防范官军洗劫的旗号煽动百姓守城,自己却带齐家眷与积蓄,连夜直奔松江码头,准备出海!”
沈文度面色大变:“这两个老狐狸果真要跑!传令周大山——后续八千人马即刻加速,向松江方向推进!另外,令福建、广东沿海卫所,严查所有南下商船!”
——
然而,沈文度到底还是低估了世家豪强的决绝与迅捷。
早在薛远被擒的消息刚传回苏州的当天夜里,徐府密室之内,便已是气氛凝重。
徐介与顾炎相对而坐,案上摆着几张南洋海图。
徐介端起茶盏,脸色阴鸷:“顾兄,薛远那个废物,连一天都没顶住。秦烈手下的兵马和听风网,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狠。苏州,肯定是守不住了。”
顾炎急得额头冒汗:“徐公,那我们怎么办?真要放弃这江南数百年的基业?那可是几万亩良田啊!”
“蠢材!”
徐介猛地摔碎茶盏,厉声喝道:“田产没了可以再强占!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只要我们人在、金银在、船队在,到了南洋,我们照样是土皇帝!”
“我们在满剌加、爪哇经营了二十年,那边的土王见了我等都要躬身行礼!何必在江南等秦烈来杀我们九族?!”
顾炎咬咬牙,狠下心来:“好!听徐公的!按原计划撤!”
二人分工明确,毒辣异常。
一方面,徐介派人在苏州城内疯狂散布谣言,称“朝廷官兵入城要洗劫屠城”,煽动数千不知情的百姓和私招的家丁去守城,以此制造混乱,拖延朝廷大军与陈勋精锐的脚步。
另一方面,徐顾两家将积攒了数百年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连夜装进上百个大木箱,源源不断地运往松江码头。
不仅如此,徐介还做了一件更狠绝的事。
苏州城西,火器监分厂外。
一名负责看守仓库的小吏将大门悄悄推开一条缝,外头几个黑衣家丁抬着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入。
小吏颤抖着接过徐介亲信递过来的五百两银票,低声道:“快!图纸和火铳都在里面,搬完赶紧走!”
不过半个时辰,二十支最新式的守夜二型后膛线火铳、五百斤颗粒火药,以及一份详尽的火枪铸造图纸,被悄无声息地运出了火器监!
马车上,顾炎看着箱子里的火器,有些不解:“徐公,南洋天高皇帝远,我们带这些火器干什么?到了那边,难道还有人敢动我们?”
徐介抚摸着精钢打制的火铳枪管,眼中闪过一抹森然寒光:
“顾兄,南洋可不安生。那边不仅有土王,还有佛郎机人、红毛夷,那些番鬼可不是善茬。”
徐介冷笑一声,语气怨毒:“有了这些守夜二型火铳和制造图纸,我们在南洋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甚至……还能拿着这些东西,去跟佛郎机人和红毛夷做笔大买卖!”
“秦烈想绝我们的路,我们就引红毛夷回过头来,断了他的海路!“
——
薛远被捕后的第三日清晨,松江码头,水汽弥漫。
数艘庞大无朋的三桅大海船停靠在岸边,吃水极深。
最后一箱金银被抬上船舱,舷梯轰然拔起。
松江码头,海风猎猎。
庞大的商船缓缓驶离港口,翻起滚滚白浪。
徐介站在巨轮的甲板最高处,一身宽大的锦袍在风中呼呼作响。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的苏州城,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却又将他逼入绝境的江南大地。
徐介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华夏朝……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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