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假印与真封
子时二刻,风灯还挂在船头。
萧煜没碰木牌,先拿起凭纸,翻到背面。
“温迟,行署用印簿。”
温迟从证箱里抱出一本青皮簿,翻开首页。簿边一溜半枚朱印,按日排下去。
“行署大印四月二十八铸成,三方封匣。五月初三在南阳驿头一回启用,印盖在公文上,另一半骑缝押进本簿。”温迟点着首格,“初三往前,一格是空的。”
蒋照把凭纸对上簿边,凭纸骑缝处一点朱色都没有。
“印对,缝上少半枚。”蒋照落笔,“按铁律第四章,文凭无骑缝者,作废。”
船头的人还拱着手:“殿下,牌可是真的。”
“牌收下。”萧煜把木牌递给常胜,“东宫内字第十九,四道验痕,入证袋,三方押名。”
船头人放下手:“南库使交代过,殿下认牌不认凭,这趟货就不走了。”
“凭废了,货本来也走不了。”萧煜道,“人上岸,报名字,领竹签。”
常胜腹诽:人家隔着三丈远程送件,殿下签收完,还要快递小哥本人来驿站按手印。
船头人笑了一声:“小的阮七,摇橹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扬手抛上岸,“南库使料到殿下不收凭。这包是出门前塞给小的,说殿下看完,就肯放船。”
书吏接住。蒋照、温迟、孟平川各看过封口,三人当面拆开。
里头是两页抄纸,页角贴着内务府旧封签。
蒋照念第一页:“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申时。中宫药库收药一封,重三两二钱,验封入库。”下面押一方朱印。
“三月二十一,酉时。原封出宫,验讫。”下面押着同样一方印。
两枚印并排,都是先皇后宫中库印。
萧煜的手指停在“中宫”两个字上,很久没挪开。
阮七在船头喊:“当月月底,宫里就挂了白。殿下想知道这一封药最后进了谁的嘴,放十八条船过去,南库使当面讲给您听。”
霍临川从墙根站了起来,镣铐拖在地上。
左凌抬手,芦苇荡两侧各摇出一条哨船,把风灯小船夹在中间。阮七没划桨,也没往水里跳,蹲在船头等人来绑。
“他倒是配合。”左凌道。
“送信的只管送到。”萧煜把抄页放回油纸上,“押进来,等天亮。”
五月初七,寅时,林师师到了。
她穿一身男装,靴底全是泥,身后两名影密卫抬着一只锁箱,箱上贴着内务府、内阁、御史台三道封条。
“殿下离京那天,陛下准调旧宫档册。内务府连夜誊了药材验封底册,内阁值房抄了景泰三十三年春的出入档。三方押过名,我追着驿马跑了九天。”她抹掉额头的汗,“听说殿下在这儿封河,就直接过来了。”
锁箱打开,底册摊平。林师师把南库送来的抄页压在旁边,两边一行行对下去。
“十九日收药,二十一日出宫,日期、斤两、时辰,一字不差。”她抬头,“南库手里有内务府的底册。”
萧煜从证袋里取出一张封纸。这是半张药封,从李贵人宫中失踪乳母的床下木匣里找出来的,封口压着两枚印痕。
林师师接过来,就着灯看。
“先看左边这枚,印框四角完整,朱色发乌,是陈年蜜调朱。”她把封纸侧过来,“右边这枚,框子右侧缺了一个口,缺口里刻着半个高字。”
孟平川凑上去:“跟河堤捞上来的铁匣封条一样。”
“万通商号起出来的仿印铜模,也缺在这个位置。”林师师把封纸放回案上,“十九日入库,用的真印。二十一日出宫,用的仿印。”
温迟翻开内阁值房旧档,手指往下划,划到三月二十一,停住了。
“当日中宫出宫文书只有一件。发还旧宫乳母家中私物一包,重四两,经北夹道出宫。”他又往前后各翻三页,“当日内阁没批过任何药材调拨。”
蒋照问:“药呢?”
“三两二钱的药,加一层封纸,外头裹块布,正好四两上下。”林师师伸出两根手指,“药封先进了宫。在宫里放了两天,拆封,换皮,挂上乳母私物的名头,走北夹道出去。出宫时补盖一枚仿印,宫门只认印,不问包里装的是什么。”
左凌皱眉:“有凭据?”
林师师把封纸对着灯举高:“看折痕。”
纸上有两套折线。一套压平了,只剩几道发白的细印子;另一套折得深,棱角还在。
“头一回是中宫药库的方胜折,四角往里收。第二回是三叠折。”她把封纸放下,“京城药铺的包药伙计都用三叠。济生堂后库那批毒材,我拆过一百多包,每包都是这么折的。”
常胜腹诽:林姑娘拆过的药包,比我吃过的包子都多。
霍临川盯着封纸开口:“日子对得上,印对得上,出宫的路也对得上。殿下,你娘喝的药让人换过,你还要等?”
林师师没说话,把封纸推到萧煜手边。
萧煜看着封纸,过了一会儿才说:“日子对得上,药没对上。”
霍临川张口要驳。
“十九日入库的是药,二十一日出宫的是一包东西。中间两天,药谁经手,拿去煎了没有,底册上一个字都没写。”萧煜的手按在封纸边上,“乳母留过话,真正喝下最后一帖药的,另有其人。孤今天认下这张封,往后查出来的每一样,都得往孤认下的话上凑。”
林师师开口:“殿下就不想知道?”
“想。”萧煜道,“所以更不能由孤一个人定。”
他转向蒋照:“案册记一笔。药封一件,存疑,暂不定为先皇后最后用药。”
蒋照写了。
“封样拆三份。”萧煜道,“封纸内壁刮残粉,交太医院,验药性、验产地。两枚印痕拓样,连同万通铜模的尺寸,交内务府,验真印出自哪一年,仿印出自哪一炉。出宫凭和乳母私物的档号,交御史台,查北夹道当日值门的是谁、验包的是谁。三处分开封,分开送,谁也不许看另两家的结果。”
温迟问:“南库送来的抄页呢?”
“一起送。”萧煜拿起抄页,点了点页角的旧封签,“封签上有号。内务府的底册被谁调走、誊给了谁,让内务府自己答。”
左凌看了一眼被押在门边的阮七:“南库使拿这个当饵。”
“饵上印着内务府的号。”萧煜道,“他递过来的,正好拿去查内务府。”
阮七被反绑着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抬起了头。
林师师把三份封样分装进证袋,三人轮流押名。她封最后一只袋子时,手上慢了一下。
“三年前在晋王府,我要是有殿下这份耐性,家父的案子早翻过来了。”
萧煜没接话,把袋口的封条又压了一遍。
天光从河面透进驿馆。八百里加急的马在院外喷着鼻子,三名驿卒各背一只证袋,分三条路走。
马蹄声出了院门,阮七笑出了声。
“殿下送去验的,是一张空封。”
常胜按住刀柄。
“当年落日谷送进宫的,一共两帖。”阮七歪着脖子,“殿下手里这张拆过了。另一张,到今天还没拆。封口两枚印,都是真的。”
林师师翻回底册,找到三月十九那一页,把纸掀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窄签,字迹极小,墨色和正文一样旧。
“同日另收一封,重三两二钱,转东宫药房。验封人,东宫内字第十九。”
常胜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证袋。袋里装着昨夜收下的木牌,牌边四道验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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