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高源旧牌

五月初六，戌时。
　　驿馆后堂只点了一盏灯。退下来的铁匣外壳翻扣在油布上，内壁糊着半指厚的松脂，温水泡过，软成一层黄膏。
　　孟平川蹲在壳边，用铜秤把外壳又称了一遍。
　　“空壳九斤二两，沙十一斤四两。”他掰着手指算，“照壳里的空当，灌满细沙该有十二斤出头，少了十两。”
　　蒋照提起笔：“少在哪里？”
　　“少在沙灌不到的地方。”孟平川拿竹刀沿内壁一寸寸刮，刮到匣盖背面左下角，刀尖挑起一层硬壳。松脂底下压着一方油纸，四边用蜡封死，折得和指甲盖差不多大。
　　温迟把灯芯挑高，先描外形，再点蜡色。“封蜡发暗，和补录是同一年，景泰三十三年复封时塞进去的。”
　　三人各押一笔，孟平川才揭开油纸。
　　里头是一张拓样。墨拓的牌面四寸长，上头一行阳文：东宫内字，第十九。下头一个“源”字。牌边刻着验痕，一道挨一道横排。
　　左凌数了一遍：“四道。”
　　常胜从怀里掏出证袋，倒出一截缺了右上角的木牌，是牧人当初从靴筒里抽出来的那块旧牌。他把木牌搁到拓样旁边。
　　牌号一样，字口一样，连“源”字最后一点往左偏的半分都一样。
　　木牌上的验痕只有三道。
　　蒋照来回看了两遍，笔悬在纸上：“同一块牌，差了一道痕。”
　　“牌自己长不出痕来。”左凌把木牌翻到背面，拿刀尖顺着验痕刮了一下，刮下点木屑，捏在指间搓开，“东宫的牌年底送内侍监换验，验一回刻一道。内侍监用的是斜口刀，收刀往上挑。”刀尖点在第三道痕上，“这三道收刀全往下压。刻的人手熟，用的刀不对。”
　　“仿的？”常胜问。
　　“照着真牌仿的。”左凌敲了敲拓样，“真牌在别人手里，后来又送验了一回，比这块多一道。仿牌是在那回换验之前比着刻的，痕数停在了三道。”
　　温迟接过话：“高源手里这块，是中转牌。有人拿真牌给他比着刻，他揣着仿牌去各处跑腿。账上落的都是高源，真牌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常胜腹诽：追了大半年的主犯，查到底是个替人签收的，替身文学写到宫里来了。
　　后堂一时没人说话。
　　蒋照翻开案册，找到高源名下的条目。云州军药、北境药庄红利、安神散、刻工收讫单、先皇后最后一帖药，十几条记录，领人一栏落的都是这个名字。
　　“御书房放行文书，旧宫库印验封，内阁值房调档。”蒋照一条条往下念，“一个东宫大内侍，手伸不进这么多衙门。”
　　萧煜坐在留给他的那一面，这时开了口：“一块东宫的牌，进得了几道门？”
　　左凌答：“东宫库、药房、宫门北夹道。出宫要另领门凭。”
　　“内阁值房呢？”
　　“进不去。”
　　“先皇后宫中库房呢？”
　　左凌停了停：“东宫的牌开不了中宫的库。”
　　萧煜把木牌推回证袋边上：“他拿这块牌领过的东西，有一半靠这块牌根本领不出来。领得出来，是另一头有人替他开门。”
　　墙角的镣铐响了一下。
　　霍临川坐着没起身，眼睛钉在拓样的“源”字上。
　　“霍家见过这块牌。”
　　众人转过头去。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江陵旧仓底下。”霍临川压着嗓子，“我爹把南库出库凭交了出去。对面的人亮了一块东宫的牌，收走凭，留下一句话，叫霍家往后每年初七去渡口等信。”
　　左凌追问：“对面是谁？”
　　“一个内侍。”
　　“高源？”
　　霍临川不接话。
　　“你爹当面交割，你在边上，没看见脸？”
　　“我在舱里。”霍临川道，“隔着一层板，听得见声，看得见的只有板缝里的一块牌。”
　　“声音总该认得。”
　　“认得又怎样？”霍临川抬起头，“你们手里十几张纸，领人一栏全写着高源。我今天说一句是他，明天第二十张纸上就又多一个高源。我说不是，你们就要我说是谁，我拿什么说？”
　　左凌握刀的手往下压了压。
　　霍临川转向萧煜：“名字写上去，就得有人顶着它去死。我爹的名字在船工册上多吃了三年粮，我的名字在礼部谱上埋了三十年，殿下的名字在支单上领半碗米。我不替人写名字。”
　　萧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逼问。
　　“他说得在理。”萧煜转向蒋照，“案册拿来。”
　　蒋照双手递过去。萧煜翻到高源那一条，提笔在“药案领药人”五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两端各点一点。按新律的改法，原字要留着，让人认得出。他在旁边另起一行：
　　宫内牌照中转者。
　　“改令另立字号。”萧煜搁下笔，“高源名下每一笔都拆开重核。他领的东西，他的牌领不领得出；他进的门，他的牌进不进得去。进得去的，算他自己的罪。进不去的，记下是哪道门替他开的，门后当值的是谁。”
　　蒋照记完，又问：“验痕怎么查？”
　　“调内侍监的换验底册。景泰二十七年到三十三年，东宫内字第十九，每年谁送验，谁刻痕，用的哪把刀。”萧煜道，“第四道痕是谁刻的，就能顺出年底是谁把真牌交上去的。”
　　温迟小声补了一句：“内侍监底册归御前管，要调得先请旨。”
　　“新律写着，涉东宫者不得免验。”萧煜道，“东宫要验，就从东宫的牌验起。孤写折子，你们三人联署。”
　　左凌把刀鞘挂回腰侧：“殿下，高源还抓不抓？”
　　“抓，要活的。”萧煜道，“两头的人他都见过。他一死，真牌那头就断了。”
　　常胜靠在门边腹诽：别人查案是拔萝卜，殿下查案是顺藤摸瓜，还要求瓜摘下来不能磕破皮。
　　亥时末，河上起了风。
　　南渡口的铁索绷得笔直，荆州水军的哨船挨个点灯，在索前排成一列。更夫敲过子时前最后一遍梆子。
　　萧煜起身，把拓样装进证袋，和内匣封条放在一处，三人各押了名。
　　“走，孤去验孤的凭。”
　　渡口长案上换了一本新簿，封皮写着：行署凭验。
　　子时一刻，下游芦苇荡里摇出一条小船。船头挑着一盏风灯，灯罩上贴着行署封签。船停在铁索外三丈，船工抛过来一只竹筒。
　　书吏接住拆开，倒出一张凭纸，还有一块木牌。
　　凭纸上盖着行署大印，日期五月初二。
　　木牌落在案上，书吏把它翻过来，牌面一行阳文：东宫内字，第十九。
　　右上角齐齐整整，没有缺口。
　　牌边验痕，四道。
　　船头的人摘下斗笠，朝岸上拱了拱手：“南库使让小的带句话。牌对上了，殿下这张凭，还验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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