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芍药和牡丹
永琪放下茶盏，替她夹了一筷酱菜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昨夜小桌子和小凳子连夜出了宫，去把柳青柳红接了过来。天没亮他们便起来揉面、熬汤，做好之后小桌子又把他们送回去了。”
萧云闻言微微一怔，夹着面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送回去了？”
永琪点了点头：“他们说面馆不能关一天，早上那阵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两个人必须赶回去。”
萧云低头看着碗里那碗面，汤色清亮，面条码得齐整，面上卧着一颗卤蛋，旁边缀着几片青菜和切得细碎的葱花，和她在柳记面馆吃过的每一碗面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那他们来回一趟，歇过没有？”
永琪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小桌子说，他们做好面条喝了杯热茶便回去了。”
萧云没有再追问，低下头，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大半。
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已经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油光在碗壁上泛着细碎的光。
早膳撤下去之后，萧云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晨光正从廊檐上方斜斜地铺进来，把青砖地面上那道窗棂的影痕拉得又细又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等孩子出生了，我想出宫去吃一碗柳红亲手做的热面。”
永琪坐在她旁边，正在翻张院判送来的那本调养手册，闻言抬起头看向萧云。
“好，等你能出门了，我陪你去。”
两人用完早膳后歇了一会儿，便沿着宫道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铺过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层温润的浅金色。
永琪走在她外侧，步伐比平日慢了一些，像是已经习惯了要迁就她的步幅。
萧云走在他内侧，路过一处台阶时永琪先跨了上去，然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萧云低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掌心，把手搭上去，借力迈过那道低矮的台阶。
永琪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她的手，继续走在她外侧。
御花园里那几棵玉兰果然还开着，大朵的白花缀在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萧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永琪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起身，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坐得安稳。
两人在御花园里走了一整圈，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萧云放慢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光斑，然后侧过头看了永琪一眼。
“等孩子出生了，等他会走了，我们再在这棵树下给他扎一架秋千。”
永琪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好。”
又走了一段，萧云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她先在廊下的横栏上坐下，像是那阵早起积攒的精力正被春末的暖意一点点化开。
永琪也停了下来，在她旁边坐下，留出约莫半个身位的距离。
萧云端坐了一会儿，又松开腰背，微微后靠，让脊背贴上廊柱。她侧过头看了永琪一眼。
“我好像又开始犯困了。”
永琪侧过头看向她：“那我们回去？还是你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萧云想了想：“再坐一会儿吧。回去也是躺着，在这里还能看看花。”
永琪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铺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下一道温润的亮块。
萧云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前方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花丛边缘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御花园里很安静，只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檐角的方向传过来，又散开了。
她坐了一会儿，呼吸渐渐比方才平缓了一些，眼皮也慢慢低垂下去，像是那阵春末的暖意和晨起积攒的困乏终于汇成了一股力道，把她往下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头朝永琪的方向偏过去，先是微微歪了一下，随即像是不自觉地在寻找一个更安稳的落点，最终靠在了他的肩头。
永琪没有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光线从廊檐边缘斜斜地铺过来，把她面颊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照得分明。
她的呼吸已经均匀了，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的起伏轻轻牵动着她衣襟上那道细密的暗纹。
永琪又坐了一会儿，等萧云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极轻地动了一下肩膀，把她的头从肩窝处缓缓托住，换了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先是半蹲着把人整个拢进臂弯里，然后才慢慢直起腰来，把重量均匀地分到两条手臂上。
萧云在他怀里动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脑袋往他胸口的方向偏了偏，呼吸重新均匀了下去。
他抱着她沿着宫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每走一步都先确认落脚的位置才把重心移过去。
经过一处岔道口时，前方传来脚步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
永琪抬起头，看见容音和夏雨荷正并肩从另一条宫道上转过来。
夏雨荷手里执一枝新折的芍药，容音鬓角边簪着一朵牡丹花，像是刚从花圃那边过来。
“皇额娘，柔娘娘儿臣现在抱着小燕子，不方便请安还请见谅。”
容音的目光先是落在永琪怀里的萧云身上，在她安静垂落的眉眼间停了一瞬，随即抬起来，看向永琪，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几分。
“无妨。她这是走累了？”
永琪微微点了点头，怀里的人依然睡得安稳，没有被那几句低语扰到。
“在御花园坐了一会儿，靠着廊柱便睡着了。”
容音又看了萧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拢了一下萧云肩头滑落的那半截披风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先送她回去歇着吧。现在是双重身子的人了，让她多休息休息。”
夏雨荷站在容音身侧，也低头看了一眼萧云，声音温和。
“回去吧，姐姐说得对，睡着了就让她好好睡。”
永琪应了一声，抱着萧云继续往前走。容音和夏雨荷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转角处，两人才重新迈步。
容音侧头看了一眼夏雨荷手里那枝芍药，对她说了一句。
“永琪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会照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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