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喷嚏
第二日天色刚亮，塞娅便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
她把碗放在矮桌上，看了紫薇一眼。
“喝点羊肉粥，今日要带你们去骑马。草原上的马不比京城的驯马，性子烈些，但跑起来舒服。”
紫薇坐起身来，接过陶碗低头喝了一口，粥里加了切碎的羊肉和野葱，还有少许奶皮子，咸香适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她放下碗，看了塞娅一眼：“尔泰呢？”
塞娅弯了一下嘴角。
“天没亮就去套马了。他说要让尔康挑一匹最好的，免得在草原上被他的马比下去。”
紫薇笑了一声，没有再问，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
晴儿也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毛毡上整理衣领，塞娅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你们今日想跑多快，便跑多快，草原上没有规矩，只有风。”
紫薇放下手里的陶碗，侧过头看了塞娅一眼。
塞娅正蹲在矮桌对面，手里捏着一只铜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自己碗里的粥，目光却没有落在碗中，而是投向帐篷帘子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小燕子没有来，我有点想她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晴儿整理衣领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塞娅，又转回目光，没有开口。
紫薇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塞娅。
她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只是昨日到得晚，还没来得及给你。”
塞娅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紫薇身上，眼神亮了一下。
紫薇放下陶碗，从怀中取出那封封好的信，递到她面前。
塞娅放下铜勺，接过信来，先没有急着拆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信封上那道整齐的封口，然后才沿着边线轻轻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塞娅，我现在确实没法来了。等到秋天，永琪答应我，一定会陪我来草原。到时候你得烤两只整羊等我。不，三只。”
塞娅看完，没有立刻开口，先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衣襟的位置。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方才的爽利。
“三只整羊，她倒是想得美。”
紫薇见她笑了，语气也松了几分：“她还说，让你们替她多住一住新扎的帐篷，回来告诉她住着舒不舒服。她特意嘱咐了，让你替她喝几碗奶茶，就当是她也喝了。”
塞娅听了，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她哪里是想喝奶茶，她是想跟着一起骑马。不过，秋天来也好，秋天的草场黄了，天更高，跑马的时候风更凉快，比她现在来热出一身汗舒服。”
晴儿听到这里也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可得把秋天的草场给她留着。”
塞娅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留着。我让尔泰把马喂得壮一些，等她来了，带她骑上三天三夜。”
她说着，已经掀开帐篷帘子，外面的晨光涌了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亮色里，侧过头看了紫薇和晴儿一眼。
“走吧，马已经备好了，再不去，尔泰一个人要在马厩边站成木桩了。”
紫薇站起身来，跟在塞娅身后走出了帐篷，晴儿也起身跟上。
帐篷外，日光正从东边的草坡上漫过来，把整片营地都染上一层浅金色的暖意。
远处的马群在晨光中低头吃草，鬃毛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尔泰果然站在马厩边上，手里牵着两匹鞍辔齐整的马，一匹深棕，一匹灰白，正低头跟其中一匹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塞娅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紫薇和晴儿。
“马都备好了，这两匹性子温顺，跑起来稳当。”
紫薇走到那匹灰白马前，伸手按了按它的颈侧，马没有躲开，耳朵轻轻转了转，像是已经习惯了人的触碰。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坐稳后低头看了尔泰一眼。
“尔泰，谢谢你安排得这么周到。”
尔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塞娅也已经翻身上了那匹深棕色的马，勒住缰绳，侧过头看了紫薇一眼。
“走吧，沿着这条坡地一直往东，那边有一片湖，水是蓝的，你们京城可没有这样的地方。”
她说完便催马前行，马蹄踏过晨露未干的草地，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润的蹄印。
紫薇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上她的步伐，两匹马并肩沿着缓坡向东跑去，晴儿也催马跟上，三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成三道细长的轮廓，在草浪上缓缓移动。
远处湖面的水光在日光下泛着碎银般的亮色，比她们预想中更近，马蹄踏过一片低矮的野花丛时，带起的花粉在空气中散成一阵淡金色的薄雾。
塞娅放慢了马速，侧过头看了紫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未散尽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封信轻轻托住的安心。
“你回去之后帮我告诉她，秋天的草场，我替她留着。”
毓庆宫正殿的窗棂半敞着，春日午后的日光从菱花格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亮纹。
萧云坐在永琪身侧的矮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已经按轻重缓急分好的奏折，她正低头将一份户部递上来的春耕银两拨付折子放入“已阅”那一摞时，忽然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偏过头，用袖口掩了一下口鼻，还没来得及开口，第四个喷嚏已经跟了上来，比方才那几个都急，震得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
永琪从御案后面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朱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着凉了？”
萧云揉了揉鼻尖，摇了摇头：“没有。殿里也不冷。”
她说着，又吸了一下鼻子，“可能是谁在念叨我。”
永琪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扇半敞的窗棂合拢了一些，又走回案边，把自己的茶盏推到萧云面前。
“先喝口热的。”
萧云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永琪平日惯喝的六安瓜片，入口微苦，回甘却快。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突如其来的痒意终于慢慢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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