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朕的皇后,朕蹭不得?
他忽然冒了一句:“方正化,你说朕要不要提前给袁老头备一副好棺材?”
方正化正弯腰捡纸,听见这话手一抖,纸掉了两张。
他直起腰,嘴张了张,不知道怎么接。
朱由检没等他接,自己笑了一声,笑里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六十多的老头了,替朕上冰海里拼命。朕坐在这儿烤着炭干着急,连口热汤都递不过去。”
他敲了敲窗框,语气沉下来。
“传旨。觉华岛守军全部出动,到近海接应水师船队。”
他扭头看着方正化:“粮食到了觉华岛,不许过夜,即刻由锦州派最快的骑兵接力往大凌河送。从粮食落地到送进城门,每一个时辰的耽搁都要记名,事后逐一追究。”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告诉觉华岛守将,粮食要是在他手上过了夜,他就别过了。”
方正化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
走到门口,听见朱由检在后头嘟囔了一句。
“别死在海上啊老头子,朕还指着你回来收拾登莱呢。”
夜深了,朱由检处理完辽东这摊子事,拖着一身疲乏回坤宁宫。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正殿窗户还亮着。
灯影里一个人影坐得端端正正,在低头做针线。
周皇后。
朱由检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
屋里烧着炭,桌上放着一只小铜壶,壶嘴往外冒热气。
周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起身从铜壶里倒了一碗银耳羹端过来,顺手递了块热帕子。
朱由检接过帕子擦了把脸,端起碗喝了两口。
甜的,放了冰糖和枸杞,温度刚好入口。
“媳妇儿。”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最近怕是顾不上你了。辽东在打仗,宫里还有一堆烂事没收拾完。”
周皇后没接他的话头,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针线。
灯底下她侧脸很安静,手指穿针引线,节奏没乱过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臣妾不用皇上顾。后宫的事臣妾都盯着,皇上不用分心。”
她手里的针走了两下,话锋一拐。
“只一件事。慈庆宫那边的番薯苗,徐先生前天送了份折子过来,说出了点状况。”
她停了一下:“折子先到的臣妾这儿,臣妾压了两天没转。皇上要看吗?”
朱由检喝汤的动作停了。
“什么情况?”
周皇后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徐光启的字,写得很急,墨迹都没干透就折上了。
大意是:张嫣在慈庆宫培育的那批变异番薯苗里头,有三株出了问题。
叶片边儿发黄打卷,疑似感染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病害。
如果不赶紧隔离,可能扩散到整个苗圃。
朱由检看完,脸沉下来了。
那批变异苗是他押注西北赈灾的底牌。
番薯能不能在北方大面积推广,产量能不能翻上去,全靠这几十株苗子出结果。
一旦全染了病,至少半年白干。
半年。
半年够陕西再饿死多少人?
够李自成多裹挟多少流民?
“三株……”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了。
“徐光启没说是什么病?”
“没说。他在折子里写的是疑似,应该是没见过。”
朱由检把纸攥在手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这事不能拖。明天朕亲自去慈庆宫看看。”
周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扎进布面没拔出来,停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针拔出来,剪断线头,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皇上去也好。番薯是大事,总不能因为臣妾的面子,耽误天下人的口粮。”
她低着头整理针线篓子,把剪刀和线团一样一样归位,做得很仔细。
停了几息,又补了一句。
“只是皇上去的时候,把方正化带上。别让外头那些碎嘴的又编排。”
声音还是平的,手上的动作也稳,但朱由检听出来了。
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收紧。
不是醋意。
是划线。
你去可以。
番薯确实比我的面子重要。
但规矩得守,底线别踩。
我信你,你也别让我不好信。
朱由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她头顶的发髻。
“放心,朕心里有数。”
周皇后偏了一下头想躲,没躲开。
耳朵尖上漫开一层薄红,嘴上却说:“皇上手上全是墨,蹭臣妾头发。”
“蹭了又怎样?朕的皇后,朕蹭不得?”
”……手拿开。“
朱由检哈哈笑了两声,把碗里剩的银耳羹喝干净,搁下碗出了门。
走到坤宁宫院子里,冷风一吹,笑意收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灯光。
周氏压了徐光启的折子两天才掏出来。
不是忘了,不是耽误了,是掐着他回来的时间,等他自己坐到跟前了,亲手递到他面前。
什么意思?
第一,她一直盯着慈庆宫那边的动静,番薯的进展她门清儿。
第二,折子先到她手上而不是直接送乾清宫,说明徐光启,至少是徐光启身边的人,拿不准该先报谁,走了个折中。
第三,她选择压两天,既没有越权直接处理,也没有第一时间往上递惹他烦心,等他忙完辽东的事再说。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哪是贤惠,这是段位。
朱由检裹紧披风往外走,心里想:娶到这种老婆,是福气,也是压力。
与此同时。
东城,宝隆钱庄。
这间铺面已经关了三天门。
对外说是掌柜回乡奔丧,铺板钉得严严实实,连窗户都用黑布封了。
但方正化的眼线就蹲在斜对面的茶棚子里,三天没挪窝。
子时刚过,后巷的小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影闪了进去。
身上裹着靛蓝斗篷,帽檐压得低,个头中等,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是长年弯腰伺候人养出来的习惯。
进去不到一炷香,那人又从后门出来。
眼线没有跟上去。
朱由检的命令只有四个字:只看不动。
但他注意到一个东西。
那人走的时候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夜里后巷安静,连老鼠跑过去都能听到响动,但那人的脚步踩在地上跟没踩一样。
不是刻意放轻,是常年走惯了的那种无声。
宫里的人,才走这种路。
消息在天亮之前送回宫里。
方正化接过纸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反手把值房的门关上,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子,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
宫里有资格夜间出入,行踪不受严格管控的高层太监,他这几天一个一个查过来,总共七人。
他拿笔在脚步极轻,行走无声旁边画了一道杠,然后把这条特征和之前浣衣局杀孙立的凶手特征放在一起对。
硬底靴子。
身上有檀香味。
脚步无声。
能在夜间自由出宫。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个一个名字滑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一个上面,停了很久。
方正化没有立刻去找朱由检。
他把名单放回匣子,上锁,钥匙塞回衣领里。
坐在值房的椅子上,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动不动待了很长时间。
名单上那个名字,他认识。
不只认识,是从小一起在内书房念书的同年,是他进司礼监之前最后一个替他说过好话的人。
但这不是让他犹豫的原因。
让他犹豫的是,那个人现在的位置,太近了。
近到每天都在皇帝三步之内。
渤海湾上,十五条包铁沙船劈开第一块浮冰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面上露出半个血红的边儿。
碎冰往两边翻涌,海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冰冷刺骨。
袁可立站在最前面那条破冰船的船头,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飞,两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身后是十四条破冰船和满载八千石粮食的船队,再后面是登州港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前方是三百里浮冰海面,尽头是大凌河城里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
他眯着眼看向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冰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骂。
”走。“
一个字,船队全速向北。
方正化到偏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殿门已经开着了。
朱由检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大明会典》,茶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正化刚跪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朱由检就说了一句:“名单带了?”
方正化膝盖一紧。
他昨夜在值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翻来覆去地想,最终还是把那份名单贴身揣着,没拿出来也没藏起来。
现在皇帝劈头就问,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爷到底在自己身上安了几双眼睛?
”拿来。“
方正化没再犹豫,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只铜锁小匣子,打开,双手将折叠整齐的名单呈上。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
七个名字,从上到下竖排,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各自的差事,入宫年份,当值时段和活动范围。
方正化查得很细,连每个人惯穿什么鞋底都注了。
朱由检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滑到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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